潰兵過後第七天，村子勉強恢復了點生氣。
燒毀的房子用木頭搭了簡易的棚子，好歹能遮風擋雨。土牆重新壘起來，比之前更高更厚。陷阱修復了，還新挖了幾個陷坑。
但糧食問題越來越嚴峻。剩下的糧食，就算每天只喝稀粥，也只能撐一個多月。而冬天，還有兩個多月才來。
祠堂里，氣氛壓抑。鐵柱和幾個族老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要不…進山打獵？」一個族老提議。
「打獵能打多少？」另一個反駁，「百十口人，一天得吃多少肉？而且冬天獵物也少。」
「那你說怎麼辦？」
「我要是知道，還用在這兒發愁？」
爭吵又起。這樣的場景，這幾天已經上演了好幾次。
荊禾坐在角落，一直沒說話。等他們吵夠了，她才開口：「往南五十里，有個莊子，叫劉家莊。」
眾人看向她。
「劉家莊主是個商人，早年跑商攢下家底，莊子修得跟堡壘似的，有糧，有護院。」荊禾說，「我路過時打聽過，莊主是個精明人，但不算壞。或許…可以跟他做筆交易。」
「交易？咱們有什麼能交易的？」鐵柱苦笑，「要錢沒錢，要糧沒糧。」
「我們有手藝。」荊禾說，「王大錘會木工，張老頭懂醫術，趙大他們是好獵手，村里婦人會織布縫衣。劉家莊缺人手，我們可以出力換糧。」
族老們面面相覷。這主意…聽起來可行，但…
「五十里路，太遠了。」一個族老說，「路上不安全不說，去了人家要不要還不一定。」
「總比坐吃山空強。」荊禾站起來，「我去談。成了，村子就有活路。不成，再想別的辦法。」
鐵柱猶豫：「你一個人去太危險…」
「帶幾個人。」荊禾說，「王大錘，趙大，李青，小石頭也去。」
「小石頭？他還是個孩子！」
「孩子有孩子的好處。」荊禾說，「不容易讓人起戒心。」
最終，鐵柱同意了。村里實在沒別的出路了。
第二天一早，荊禾五人出發。輕裝簡行，只帶了乾糧、水和武器。馬匹不夠，只騎了兩匹，荊禾和小石頭共乘一騎。
往南的路比往北更難走。山多林密，常有野獸出沒。走了大半天，才走出二十里。
中午休息時，小石頭小聲問：「荊哥哥，劉家莊主真的會幫我們嗎？」
「不知道。」荊禾實話實說，「但得試試。」
「要是他不幫呢？」
「那就再想別的辦法。」荊禾掰了塊餅給他，「活人不能讓尿憋死。」
趙大和李青在周圍警戒，王大錘檢查馬匹。五人簡單吃了點東西，繼續趕路。
傍晚時分，終於看見了劉家莊。
果然氣派。高牆厚門，牆頭有瞭望塔，門口有護院把守。莊子占地很大，裡面能看見成片的屋舍，還有糧倉的尖頂。
荊禾讓其他人在林子裡等著，自己帶著小石頭走向莊子大門。護院看見他們，警惕地攔住。
「幹什麼的？」
「過路的，想拜見莊主。」荊禾抱拳，「有事相商。」
護院打量他們。荊禾雖然風塵僕僕，但眼神沉穩，腰間的刀不是凡品。小石頭雖瘦小，但眼神清澈，不像壞人。
「等著。」一個護院進去通報。
不多時，護院回來：「莊主見你們。但武器得留下。」
荊禾解下刀，交給護院。小石頭的短刀也交了。兩人跟著護院進了莊子。
莊子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大。青石鋪路，房屋整齊，甚至還有個小集市，有人在買賣東西。雖然也是亂世，但這裡顯然安穩得多。
護院領著他們來到正廳。廳里坐著個中年男人，四十來歲，面白無須，穿著錦袍，手裡把玩著兩個玉核桃。旁邊站著兩個護衛，眼神銳利。
「莊主，人帶到了。」護院稟報。
劉莊主抬眼，打量荊禾和小石頭，目光在小石頭身上多停了一會兒：「二位，有何貴幹？」
荊禾拱手：「莊主，在下荊禾，這是舍弟小石頭。我們來自北邊的李家村，想跟莊主做筆交易。」
「李家村？」劉莊主挑眉，「聽說前陣子遭了潰兵？」
「是。」
「那你們有什麼能跟我交易的？」劉莊主似笑非笑，「糧食？錢財？我看你們不像有。」
「我們有手藝和勞力。」荊禾說，「村裡有木匠、獵戶、郎中、織婦。莊主若缺人手，我們可以出力。換些糧食，撐過這個冬天。」
劉莊主沉吟，玉核桃在手裡轉得咔咔響：「我這兒倒確實缺人手。秋收在即，莊戶忙不過來。護院也不夠，最近流寇多，得加強防衛。」
「木工、獵手、護院，我們都能出人。」荊禾說，「郎中也可以幫莊裡人看病。」
「條件呢？」
「每人每月換一斗糧。干滿三個月，另外再給兩斗安家糧。」荊禾說，「我們要三十個人的名額。」
劉莊主算了算，三十個人，三個月就是九十斗糧，加上安家糧六十斗，一共一百五十斗。不算小數目。
「你能做主？」他問。
「能。」
劉莊主站起來，踱了幾步：「這樣吧，你先帶幾個人來試試工。幹得好，我再加人。工錢就按你說的，但得壓一半，干滿三個月再結清。」
荊禾知道這是防備他們拿了糧就跑，合情合理：「可以。」
「那就這麼說定了。」劉莊主伸出手，「三天後，帶人來上工。」
荊禾跟他擊掌為誓。護院送他們出門，歸還了武器。
回到林子，王大錘他們急急迎上來：「怎麼樣？」
「成了。」荊禾簡單說了條件。
趙大興奮：「一斗糧一個月，三十個人就是三十斗！夠村里吃一陣子了！」
「但得干滿三個月才能結清。」荊禾說，「而且壓一半工錢。」
「壓就壓吧，總比餓死強。」王大錘說。
五人連夜趕回村子。到村時，已是半夜。鐵柱還沒睡，一直在祠堂等著。
聽到消息，鐵柱激動得手發抖：「好…好啊！有活路了！」
第二天，村里開會，選人去劉家莊。自願報名，選了三十個青壯——二十個男人，十個婦人。男人乾重活，當護院；婦人做飯洗衣，做些雜活。
荊禾帶隊，王大錘、趙大、李青都去。小石頭也要去，荊禾想了想，答應了。張老頭留在村里，照看傷員和老人孩子。
出發前夜，祠堂里又擺了一頓「宴」。依然是稀粥鹹菜，但氣氛熱烈。有了希望，人就有了勁頭。
鐵柱敬荊禾：「荊小子，你是我們村的大恩人。」
荊禾舉碗，一飲而盡。她不喜歡這種場面，但知道這是必要的。人心需要鼓舞。
夜裡，小石頭躺在炕上，小聲問：「荊哥哥，咱們要在劉家莊待三個月嗎？」
「嗯。」
「那…那村里怎麼辦？」
「張爺爺在，鐵柱叔在，沒問題。」荊禾說，「三個月後，拿了糧食回來，就能過冬了。」
小石頭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荊哥哥，謝謝你。」
「謝什麼？」
「謝謝你…帶我們活下來。」
荊禾沒說話，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這個動作，她已經做得自然多了。
窗外，月色如水。
第二天一早，三十人的隊伍出發了。背著簡單的行李，懷揣著希望。村民們送到村口，目送他們遠去。
荊禾走在最前，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晨霧中，土牆、房屋、裊裊炊煙，雖然破敗，但有了生機。
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安穩。亂世還長，還有無數艱難險阻等著。
但至少，今天，他們有了方向。
往前走，就有路。
她握緊刀柄，轉身，大步向前。
身後，三十人緊緊跟隨。
遠處，朝陽升起，金光萬道。
新的征程，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