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祠堂密談
2026-09-21 23:06:22
作者: 貓條是辣條
夜已深得透透的,墨色的天幕像浸了濃墨的麻布,沉甸甸壓在李家村上空。祠堂偏室里那盞油燈跳得人心慌,昏黃的光線下,樑上懸著的祖宗牌位泛著陳舊的木色,一個個名字在陰影里若隱若現,像是在無聲地注視著這場深夜的密會。鐵柱第三次貓著腰往門口張望,粗布褲腿蹭過青石板,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夜裡格外刺耳 —— 約定的人還沒來。
他攥著衣角的手心裡全是汗,黏膩地貼在皮膚上。三天了,土匪占了後山,斷了村裡的水源,昨天還搶走了西頭王寡婦家最後一袋口糧。護村隊那二十來號人,手裡不是豁口的砍刀就是削尖的木棍,哪是那些見過血的土匪的對手?糧倉里的穀子可數著粒吃,最多撐三日,到時候要麼被餓死,要麼被土匪拖走當牲口使喚,村裡的女人孩子更是難逃厄運。一想到這些,鐵柱的喉嚨就發緊,像被什麼東西堵著,連呼吸都帶著苦澀。
子時三刻,窗欞外忽然傳來三聲叩響,不輕不重,恰好壓過油燈燃燒的噼啪聲。鐵柱渾身一僵,猛地直起身,手按在腰間那把祖傳的砍刀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躡手躡腳走到門邊,側耳聽了聽,門外沒有多餘的動靜,只有夜風穿過祠堂庭院裡老柏樹的嗚咽聲。
「誰?」 他壓低聲音問,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緊張。
「荊禾。」 門外的聲音簡短利落,帶著股子夜露的清寒。
鐵柱一把拉開門閂,一股子夜風裹著草木的腥氣涌了進來,吹得油燈的火苗晃了晃,差點熄滅。荊禾閃身進來,一身黑色短打緊緊貼在身上,沾著的露水順著衣料往下淌,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濕痕。額前幾縷黑髮被汗水濡濕,貼在鬢角,襯得那張稜角分明的臉愈發冷峻。他沒多餘的寒暄,甚至沒顧上擦一把臉上的水珠,解下腰間那柄磨得發亮的匕首,「當」 的一聲往八仙桌上一按,震得桌上的油燈都跳了跳。
「李隊長,看好了。」
話音還沒落,匕首突然脫手飛出,帶著一道寒光掠過空氣。鐵柱只覺眼前一花,根本沒看清荊禾的動作,就聽見三丈外那盞油燈 「噗」 地一聲滅了,緊接著是 「篤」 的一聲悶響,匕首顫巍巍地釘在祠堂的木柱上,刀尖沒進堅硬的木頭足足三分有餘。燈油順著柱子往下淌,在月光透進來的慘白光線里,泛著一層膩滑的油光,像凝固的血。
鐵柱的喉嚨幹得冒煙,像是被炭火烤過,好半天才擠出聲音,帶著顫音:「好身手…… 可、可那是三十號土匪,個個都是刀頭上舔血的主兒,還有個獨眼龍,據說當年是山匪窩裡的狠角色,我們這二十來號莊稼漢……」
荊禾沒等他說完,從懷裡掏出一卷粗麻布,在桌上鋪開。那是一張手繪的簡圖,用炭條畫的線條粗糲卻格外清楚,村子的方位、後山的地形、土匪營地的布局,甚至連馬廄和糧草堆的位置都標得明明白白。他指尖點在圖紙西側的一個圓圈上,力道不輕:「營地在這兒,離村二里地,靠著西坡,地勢比村子高,易守難攻。但他們防備鬆懈,獨眼龍自恃人多,只在營門口設了兩個哨兵,夜裡巡夜的也不過三人一組,間隙很大。」
「今夜丑時,我帶三個人襲營,專殺首領獨眼龍。」 荊禾的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村里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明早土匪亂起來的時候,護村隊出村佯攻,動靜越大越好,把他們的注意力往村口引,讓他們以為主力在正面;第二,滾石、火油現在就得備下,堆在村西的柵欄後頭,萬一土匪狗急跳牆反撲,這些能擋一陣;第三,一切聽我號令 —— 我放響箭為號,箭響之前,誰也不許輕舉妄動。」
鐵柱盯著地圖,粗糙的手指在土匪營地的標記上反覆摩挲,掌心的老繭磨得麻布發出沙沙的響。他心裡像揣了個秤砣,沉甸甸的。荊禾的計劃聽起來天衣無縫,可一旦失手,後果不堪設想。那些土匪本就沒人性,若是被激怒,屠村都是有可能的。「若…… 若失敗了呢?」 他艱難地問出這句話,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油燈滅了,祠堂里只剩下淡淡的油腥味。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透進來些慘白的光,荊禾半邊臉浸在陰影里,另半邊臉被月光照著,線條冷硬如石。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像刀子刮在骨頭上,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你們還有別的選麼?」
荊禾的目光掃過他的臉,繼續說:「糧倉我瞧過了,缸底都快朝天了,最多撐三日。要麼等死,要麼搏一條生路 —— 李隊長,選一個。」
祠堂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地響,像敲在鼓上。鐵柱盯著桌上那柄匕首,刀柄上纏的麻繩被磨得油亮,那是荊禾常年握持留下的痕跡。他忽然抓起匕首,手腕一翻,在自己的拇指上狠狠拉了一道口子,鮮紅的血珠子立刻涌了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滴。他把流血的拇指按在地圖的邊角,留下一個清晰的血印。
「成。」 這個字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破釜沉舟的決心。
荊禾點頭,起身走到木柱旁,稍一用力就拔出了匕首,遞還給鐵柱。「以此為信。事成之後,見匕首如見我。」
鐵柱接過匕首,刀身上還沾著燈油,滑膩膩的。他抬頭想再說些什麼,比如問問荊禾帶的人靠譜不靠譜,或者再確認一下佯攻的細節,卻發現屋裡已經沒了荊禾的身影。門虛掩著,夜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地圖一角簌簌地抖,像一隻不安的蝴蝶。鐵柱握緊了手裡的匕首,拇指上的傷口還在流血,溫熱的血順著刀柄往下淌,卻讓他那顆懸著的心,莫名地安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