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山是第二天天沒亮走的。二十個人，每人背了三天的乾糧——其實就幾塊摻了野菜的餅子，硬邦邦的，得就著雪水才能咽下去。
雪停了，但積得厚，一腳下去能沒到膝蓋。趙三在前面開路，用長木棍探路，怕有雪坑。荊禾走在隊伍中間，斷荒刀掛在腰間，刀鞘上結了層薄霜。
「這天氣，熊瞎子都蹲洞裡了。」李二狗搓著手，呵出的白氣瞬間凝成冰晶，「上哪找活物去？」
「找腳印。」趙三說，「雪地上，只要有活物走過，就有痕跡。跟著痕跡找，總能找到。」
可走了半天，什麼痕跡都沒有。白茫茫一片，乾淨得像從來沒人來過。只有風吹過樹梢，簌簌地往下掉雪沫子。
晌午時，在一處背風的山坳休息。眾人撿了些枯枝，生起一小堆火。火苗舔著雪水，發出「滋滋」的聲音。餅子放在火邊烤軟了，分著吃。
「禾哥，」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是孫七的徒弟，叫孫小滿，才十七，「你說……咱們能找到東西麼？」
「能。」荊禾咬了口餅子，嚼得很慢，「只要想活，就能找到。」
話雖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沒底。這雪太大了，把一切生機都蓋住了。
休息了半個時辰，繼續走。下午，終於有了發現——在一片松林里，看見了幾串蹄印，像是鹿的。
「是鹿！」趙三蹲下仔細看，「腳印還新鮮，不超過兩個時辰。追！」
隊伍精神一振，跟著蹄印追下去。雪深林密，追得很吃力，不時有人滑倒。但沒人抱怨，都咬著牙跟著。
追了約莫一個時辰，蹄印突然亂了。趙三抬手示意停步，側耳聽——有細微的「咔嚓」聲，是樹枝被踩斷的聲音。
「在前面。」他壓低聲音，「散開，包抄。」
二十人分成三隊，從三個方向摸過去。荊禾帶一隊，從正面。撥開一片灌木，看見了——是兩頭鹿，一大一小，正在雪地里刨草根吃。
大的那頭是母鹿，警惕性很高，不時抬頭張望。小的那頭還是幼崽，緊挨著母親。
「射大的。」荊禾輕聲下令。
三張弓同時拉開。趙三那隊從側面也準備好了。可就在這時，母鹿好像察覺到了什麼，突然抬起頭，耳朵轉動。
「放！」
箭矢離弦。母鹿驚跳，但晚了——兩支箭射中它腹部，一支射中脖頸。它嘶鳴著倒地，血在雪地上染開大片鮮紅。
幼鹿嚇傻了，站在原地不動，看著母親抽搐。趙三正要補箭，荊禾抬手制止。
「小的留著吧。」他說，「還沒斷奶，殺了也沒幾兩肉。等它長大了，再來獵。」
眾人雖然不解，但還是收了弓。幼鹿這才反應過來，轉身逃進林子，很快不見了。
獵到一頭鹿，至少二百斤肉，夠全村吃兩天。眾人歡呼著圍上去，七手八腳地開始剝皮、卸肉。雪地里熱氣騰騰，血把雪染得通紅。
可就在收拾獵物時，出事了。
去溪邊打水的是孫小滿。溪面結了冰，得砸開才能取水。他拿著石頭砸冰，砸了幾下，冰面裂開，水湧上來。他彎腰舀水，腳下一滑——
整個人掉進了冰窟窿。
等最近的人衝過去時，只看見冰窟窿里冒了幾個泡，人已經沉下去了。
「救人！」荊禾第一個跳過去，可冰面太薄，他剛踩上去就裂了。趙三扔過繩子，荊禾抓住，想往窟窿里探，可水下什麼也看不見。
七八個人圍著冰窟窿，用木棍捅，用繩子撈，折騰了小半個時辰，才把人撈上來。
孫小滿已經沒氣了。臉泡得發白，眼睛睜著，望著灰濛濛的天。他才十七歲，家裡就剩個老娘，眼睛半瞎。
所有人圍在屍體邊，沒人說話。只有風聲，和遠處母鹿屍體旁冒著的熱氣。
荊禾蹲下身，合上孫小滿的眼睛。手觸到皮膚，冰涼冰涼的，比雪還冷。
「收拾好，回村。」他站起來，聲音沙啞。
鹿肉被分塊綁好，用樹枝做的擔架抬著。孫小滿的屍體也抬著，用剝下來的鹿皮裹著。回去的路，比來時沉重百倍。
天黑透時才回到村口。鐵柱帶著人等著，看見鹿肉，剛要歡呼，就看見了後面那具屍體。
歡呼音效卡在喉嚨里。
孫小滿的老娘被扶出來，看見兒子的屍體，沒哭，也沒喊，就那麼呆呆地看著。看了很久，才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
「冷……」老太太說，「我兒冷……」
然後身子一軟，暈過去了。
鹿肉卸在祠堂前，二百多斤，堆得像小山。可沒人去看那些肉，都看著那具年輕的屍體，和暈倒的老太太。
荊禾站在人群外，看著這一切。雪又開始下了，細細碎碎的，落在臉上，化成水，順著臉頰流下來。
分不清是雪水，還是別的什麼。
那天晚上，荊禾沒睡。他在院裡磨刀，磨了很久。刀鋒在雪光映照下，閃著寒森森的光。
小石頭從屋裡出來，蹲在旁邊。孩子也不說話，就那麼陪著。
「小石頭，」荊禾忽然開口，「你怕死麼？」
「怕。」小石頭老實說，「但更怕餓死。」
荊禾停下動作，看著孩子。小石頭眼睛很亮，在雪夜裡像兩顆星星。
「是啊，」荊禾輕聲說，「更怕餓死。」
所以他得繼續獵，繼續殺，繼續帶著這些人，在這冰天雪地里，找一條活路。
哪怕路上鋪滿了屍體。
哪怕那些屍體裡，有他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