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小滿下葬後的第三天，雪停了，但天更冷。呵口氣都能在空中凝成冰霧。
公庫的糧食又少了三十斤——撫恤發出去，孫小滿的老娘雖然沒要，但荊禾堅持要給。老太太現在一個人了，往後日子怎麼過，誰也不知道。
狩獵隊死了人，士氣低迷。荊禾沒急著再組織進山，而是帶著羅盤，在村周圍轉悠。
他在找水。
冬天河面封凍，但總有地方凍得薄，或者有溫泉滲出來，形成不凍的河段。這種地方，往往有魚——冬天魚活動少，容易抓。
轉了整整一天，終於在村南五里外，發現了一段不凍河。河面大部分結了厚厚的冰，但有一處，大概十丈長，水還在流，冒著熱氣。
「溫泉？」王大錘蹲下試了試水溫，「溫的，不燙。」
「正好。」荊禾說，「魚冬天喜歡聚在暖和的地方。在這兒下網，應該有收穫。」
網是現編的——用麻繩、樹皮纖維，加上從土匪那兒繳獲的舊漁網拆了重編。雖然粗糙，但能用。
第二天，荊禾帶著二十個人來到河邊。冰面厚的地方得鑿開，用鎬頭砸，砸得冰屑亂飛。不凍河那段好辦，直接下網。
第一網下去，等了半個時辰，拉上來——空的。
第二網，還是空的。
李二狗泄氣了：「這哪有魚啊？白忙活。」
荊禾沒說話，走到不凍河邊，蹲下仔細觀察。水很清，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和水草。他看了很久，忽然指著水下一處陰影：「那兒。下網。」
第三網下在那個位置。這次等了不到一刻鐘，網開始動——有東西撞網。
「拉！」荊禾喊。
眾人合力拉網。網一出水，銀光閃閃——全是魚！大的有胳膊長，小的也有巴掌大，在網裡撲騰跳躍。
「有魚！真有魚！」眾人歡呼。
這一網，少說百十來斤。倒在地上，魚還在蹦，鱗片在雪地里閃著光。
接下來一天，下了七網，網網不空。到傍晚時，岸邊的魚堆成了小山，估計有五六百斤。
「夠了夠了！」趙三笑得合不攏嘴，「這些魚，夠全村吃好幾天！」
荊禾卻沒笑。他蹲在魚堆旁，拿起一條魚，掰開鰓看了看，又聞了聞。
「怎麼了？」王大錘問。
「魚是有了，但怎麼保存？」荊禾說，「現在天冷，能凍著。可一旦回暖，這些魚兩天就臭了。」
眾人愣住了。光顧著高興，忘了這茬。
「醃。」王大錘說，「用鹽醃，做成鹹魚，能放很久。」
「鹽呢？」荊禾問，「公庫的鹽，只剩不到十斤了。醃這麼多魚，至少需要五十斤鹽。」
又是一道難題。
回去的路上，沒人說話。雖然扛著幾百斤魚，但心裡沉甸甸的。有糧沒鹽，跟沒糧差不多。
回到村里，魚卸在祠堂前。村民們圍過來看，個個眼睛放光——多久沒見這麼多肉了？可一聽要鹽醃，又都蔫了。
「要不……先吃新鮮的？」鐵柱試探著問，「吃多少算多少，剩下的……聽天由命？」
「不行。」荊禾搖頭，「必須醃起來。這是過冬的儲備，不能浪費。」
他想了想：「鹽的事，我想辦法。大家先動手，把魚收拾了——去鱗、去內臟，洗乾淨。等鹽來了，馬上醃。」
眾人雖然疑惑，但還是照做了。祠堂前擺開十幾張大木案，男女老少齊上陣，刮鱗的刮鱗，掏內臟的掏內臟。魚腥味混著雪後的清新空氣，飄得滿村都是。
荊禾回到院裡，把小石頭叫來：「去請文先生，還有張老。」
兩人很快來了。荊禾開門見山：「村里需要鹽，大量的鹽。文先生，你知道附近哪有鹽商，或者鹽礦麼？」
文先生搖頭：「最近的鹽場在三百里外，早就被亂軍占了。鹽商……前些日子來的趙掌柜，他那兒的鹽也是從更南邊運來的，貴得很。」
「多貴？」
「一斤鹽換十斤糧。」文先生說，「咱們換不起。」
荊禾皺眉，看向張老頭：「張老，您知道土法熬鹽麼？」
「知道是知道，」張老頭說，「但得靠海，或者有鹽井。咱們這兒……沒有。」
屋裡陷入沉默。窗外傳來村民收拾魚的喧鬧聲，更顯得屋裡靜得壓抑。
就在這時候，小石頭忽然開口：「禾哥，我聽說……青石寨有鹽。」
「什麼？」荊禾看向他。
「前些日子聽俘虜說的。」小石頭回憶，「青石寨占了個小山頭，山裡有鹽泉，他們自己熬鹽。雖然產量不高，但夠自己用，還能賣點。」
荊禾眼睛亮了：「消息可靠麼？」
「應該可靠。那個俘虜以前是青石寨的伙夫，負責做飯，經常去領鹽。」
張老頭點頭：「這附近確實有鹽泉的傳說。要是青石寨真占了，那就能說通為什麼他們能撐這麼久——有鹽，就能換糧，換武器。」
荊禾站起身，在屋裡踱步。青石寨有鹽，但青石寨是敵非友。前些日子剛殺了他們的人，燒了他們的糧，這仇結大了。
去求？不可能。去搶？現在村里能戰的不到八十人，青石寨至少一百五，硬拼是找死。
那怎麼辦？
他停下腳步，看向窗外。雪又開始下了，細碎的，像鹽。
「鹽……」他喃喃自語，「鹽……」
忽然，他轉身：「文先生，公庫里還有什麼值錢的東西？」
文先生翻帳本：「繳獲的金銀首飾，大概值五十兩銀子。還有些好布料、瓷器，但都不多。」
「夠換多少鹽？」
「按市價，五十兩能換一百斤鹽。但青石寨要是知道是咱們要買，肯定會抬價，或者……根本不賣。」
荊禾笑了：「那就讓他們不知道是咱們要買。」
眾人看向他。
「找個中間人。」荊禾說，「趙掌柜——清風寨那個商人。咱們把金銀給他，讓他去青石寨買鹽。買回來了，咱們再用糧食跟他換。」
「可趙掌柜會答應麼？」王鐵山問，「這是冒險的事。」
「他會答應的。」荊禾說，「因為咱們有他想要的東西。」
「什麼？」
「鐵器。」荊禾看向王大錘，「你的鐵匠鋪，能打出比市面上更好的農具、刀具。趙掌柜是商人，知道這東西的價值。咱們用鐵器換他的鹽，他再拿去別處賣，能賺差價。」
王大錘眼睛亮了：「這主意好！我那正好存了些好鐵，打二十把刀沒問題。」
「那就這麼定了。」荊禾拍板，「文先生，準備金銀。王大錘，連夜打刀。明天一早，我親自去找趙掌柜。」
事情定下來，眾人分頭去忙。荊禾走出屋子，站在雪地里。
鹽有了著落，魚能醃了。可這就像走鋼絲，一步都不能錯。
他抬頭看天。雪越下越大，把整個世界都蓋白了。
但再大的雪，也蓋不住人想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