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捂著血流不止的肩膀,跌跌撞撞地衝到山腳下的電話亭時,已是晚上九點。
夜晚的寒風裹挾著鹹濕的海腥味,吹得他傷口陣陣發痛。
他哆嗦著掏出硬幣塞進投幣口,手指因為失血和寒冷而不聽使喚,硬幣第三次才滑入正確的位置。
撥通陳浩南的號碼後,聽筒里傳來的忙音讓他心急如焚。
終於,在第四遍撥號後,電話被接起。
「餵?」
陳浩南的聲音帶著警惕。
「阿南,是我,陳耀。」
陳耀壓低聲音,警惕地環顧四周。
路燈在霧氣中暈開昏黃的光圈,郊區的街道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犬吠。
「耀哥?」
「你在哪裡?」
「蔣先生呢?」
「先別問這麼多。」
「你聽我說,我現在在蔣先生的別墅山腳下公用電話亭這裡,你馬上過來接我,要快!」
陳耀急促地說道,每說一句話,肩膀的傷口就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好,我馬上到。耀哥,還有件事……」
陳浩南猶豫了一下。
「靚坤死了,就在剛才,被差佬一槍爆頭。」
陳耀握著聽筒的手猛地一緊。
什麼?
靚坤死了?
被警察擊斃?
這消息像一記重錘砸在他的胸口。
雖然他和蔣天生策劃了今晚的行動,但這樣的結局實在太過戲劇性。
如今蔣天生也死了,現在洪興兩任龍頭在同一天殞命,這消息一旦傳開,整個社團必定大亂。
「耀哥?耀哥你還在嗎?」
陳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知道了。」
「你先過來接我,記住,要小心,不要被人跟上。」
掛斷電話後,陳耀沒有留在電話亭等待。
多年的江湖經驗告訴他,固定的位置最危險。
他咬緊牙關,重新鑽進路旁的樹林,找了一處茂密的灌木叢蹲伏下來,右手始終按在腰間,雖然他的槍里只剩下兩發子彈。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分鐘都像一年那樣漫長。
林間的蟲鳴在他耳中放大成刺耳的噪音,風吹草動都讓他神經緊繃。
傷口還在滲血,他撕下襯衫下擺,草草包紮,但鮮血很快又浸透了布料。
大約過了四十多分鐘,兩道車燈的光束刺破夜色,一輛黑色轎車緩緩停在電話亭旁。
陳耀從樹叢的縫隙中看到陳浩南和山雞先後下車,兩人都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耀哥?」
陳浩南壓低聲音朝樹林方向喊道。
「我在這裡。」
陳耀扶著樹幹,艱難地站起身,踉蹌地走出樹林。
月光下,他的臉色慘白如紙,左肩處的衣服已被血染成暗紅色。
陳浩南和山雞見狀連忙上前,一左一右攙扶住他。
「耀哥,你怎麼傷成這樣?蔣先生呢?」陳浩南急切地問道,同時示意山雞打開車門。
陳耀搖搖頭,沒有立即回答。
直到被扶進后座,車門關上,他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開車,先離開這裡。」
山雞發動汽車,輪胎碾過碎石路,迅速駛離這片危險區域。
車內瀰漫著血腥味和汗味,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車子駛上主幹道後,陳浩南才再次開口。
「耀哥,我和山雞按照計劃在靚坤老媽生日宴上鬧場,引他離開。」
「原本是想在一條巷子裡抓住他,可是沒想到他帶了幾個槍手,跟他交火後被他逃跑,最後警察趕到,他就被……」
陳耀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聽著陳浩南講述今晚發生的事情。
陳耀苦笑一聲。
這一切發生得太快,太巧合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眼神銳利地看向陳浩南。
「阿南,你們在現場有沒有看到傻強?」
陳浩南皺眉思索片刻,搖搖頭。
「沒有。」
「當時場面很亂,靚坤帶的人死的死,散的散,我們沒看到傻強。」
「等差佬一到,我們也立馬閃人了。」
「耀哥,你為什麼問這個?」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陳耀腦海中成形。
如果傻強不在現場,那他在哪裡?
今晚襲擊別墅的那群槍手,會不會和傻強有關?
「沒什麼,只是隨口問問。」
陳耀掩飾道,轉而問起另一個問題。
「你們是怎麼脫身的?」
「我們從一家店鋪的後門進入後混在圍觀人群里,趁警察控制現場時溜走了。」
山雞接過話頭,語氣中帶著幾分得意。
「耀哥,你不知道,當時差佬來得可快了,好像早就知道那裡會有事發生一樣。」
陳耀心中一凜。
早就知道?
是巧合,還是有人事先通知?
他不敢再往下想,轉而問道。
「阿南,蔣先生承諾你的事,等社團穩定下來,我會替你作證。」
「但現在,你得先幫我個忙。」
「耀哥你說。」
「送我去社團的診所,把我肩膀里的子彈取出來。然後,跟我去太子那裡。」
陳浩南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耀哥,你現在不應該先去醫院嗎?社團的診所條件有限,萬一……」
「不能去醫院。」
陳耀打斷他。
「醫院要登記,差佬會查到。」
「現在是非常時期,我不能暴露行蹤。」
陳浩南還想說什麼,但看到陳耀堅決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車子在夜色中穿行,四十分鐘後,停在九龍城一棟不起眼的唐樓前。
這裡是洪興的隱秘診所之一,只對社團高層開放。
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醫生早已等在門口,見到陳耀的傷勢,眉頭緊皺。
「耀哥,這傷口有點麻煩,子彈卡在骨頭裡了。」
醫生檢查後說道。
「我這裡麻醉藥不夠,你可能得忍一忍。」
「動手吧。」
陳耀咬住準備好的毛巾,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沒有麻醉的手術如同酷刑。
鑷子探入傷口尋找彈頭時,陳耀渾身肌肉繃緊,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鮮血順著指縫滴落。
陳浩南和山雞別過臉去,不忍直視。
終於,噹啷一聲,變形的彈頭落入鐵盤。
醫生迅速清創縫合,包紮妥當後,陳耀已經虛脫得幾乎昏厥。
「耀哥,你得多休息會。」
醫生擔憂地說。
「沒時間休息。」
陳耀掙扎著坐起,臉色比之前更加蒼白。
「阿南,扶我起來,我們去太子那兒。」
「現在?耀哥,你剛取完子彈……」
「現在!」
陳耀的語氣不容置疑。
陳浩南和山雞對視一眼,只能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