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屯門某處碼頭。
張子偉狠狠吸了一口煙,火光在黑暗中明滅不定。
他將菸蒂擲在地上,用腳尖碾滅,抬起頭,滿臉怒色地看著眼前這個形容枯槁的男人。
「我跟你說過多少遍?做事要謹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現在好了,你搶了貨不躲起來,還在港島到處散貨,惹得處處沸沸揚揚!」
「八面佛跟韓琛那邊已經收到風了,他們現在滿港島在刮你呢?」
段坤靠在鏽跡斑斑的護欄上,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近乎癲狂的笑容。
他的眼窩深陷,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顯得異常亢奮,那是長期吸毒留下的痕跡。
「是不是生怕別人不知道你搶了八面佛的貨?」
張子偉走近一步,死死盯著這個曾經的好友。
「子偉!」
段坤收起笑容,聲音突然變得尖銳。
「你說什麼?我這樣做還不是為了給你報仇?你以為我他媽閒得慌?」
他猛地站起來,踉蹌了一步,扶著護欄才站穩。
「當初給你們警方做線人,害我染上這玩意,現在能戒掉嗎?啊?」
他用力拍打著自己的胳膊。
「六年了,我他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著,你知道是什麼滋味嗎?」
張子偉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中的怒火已經斂去大半。
呼!
他長舒一口氣,換了一副語氣,輕聲道:「我知道你為了我付出了很多,作為你的好友,我很感激你。」
他走近段坤,拍了拍他的肩膀,感受到手下那副瘦削得近乎硌手的骨架。
「這段時間你消停點吧,八面佛那邊派我過來抓你,希望你能跟我演最後一場戲。」
段坤轉過頭,眼神複雜地看著他。
「還有…」
張子偉的聲音壓得更低。
「你別再吸了,這批貨我會幫你找櫻花國那邊的山口組賣掉。」
「等事情結束後,你也出國吧,不要再回來了。」
「賣掉這些貨的錢,足夠你在世界上任何一個國家富裕的過完下半輩子。」
話音剛落,段坤嗤笑一聲。
「重新開始?」
他仰頭看著漆黑的夜空,嘴角扯出一個慘澹的弧度。
「像我這樣的爛仔,怎麼可能還有回頭路?」
他忽然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碼頭上迴蕩,驚起遠處棲息的幾隻海鳥。
「哈哈哈!」
他笑得彎下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然後猛地直起身,抬起頭,瘋瘋癲癲地看著張子偉。
「現在我只想一條路走到黑,反正你也回不去當差佬了。」
「子偉!要不我們聯手吧?只要我們兄弟兩個合夥一起干!」
他張開雙臂,做出一個擁抱世界的姿勢。
「什麼尖沙咀段坤?我要做香港段坤!」
「啊哈哈哈!」
張子偉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有同情,有愧疚,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殺意。
但他臉上還是擠出一絲笑容,點頭附和。
「好,好,香港段坤。」
他的眼神在黑暗中閃爍了一下。
「好了,我還有事,先走了!」
他說完,轉身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轎車。
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室,發動引擎。
車子亮起尾燈,在夜色中駛出碼頭,很快消失在公路的盡頭。
段坤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嘴角慢慢浮現出一抹邪笑。
那笑容里藏著太多東西,瘋狂、絕望,還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清醒。
暗處,一輛黑色轎車靜靜停泊在貨櫃陰影中。
馬昊天放下手中的望遠鏡,眉頭緊鎖。
他等了幾秒,確認段坤沒有其他動作後,悄悄發動車子,往張子偉離開的方向跟了上去。
可他沒想到,就在他身後不到五十米的地方,另一輛車裡,蘇建秋同樣放下瞭望遠鏡,眼中閃過複雜的情緒。
段坤正準備離開碼頭,忽然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
他猛地轉身,手已經摸向後腰。
「別緊張,是我們。」
林耀文從陰影中走出來,身後跟著沉默寡言的李傑。
段坤的手慢慢鬆開,臉上露出那副標誌性的笑容。
「喲,文哥您怎麼親自來了?」
林耀文走近幾步,目光在段坤臉上停留片刻,然後轉向海面。
「現在看清楚你這個所謂的兄弟了吧?」
段坤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變得更加誇張。
「呵呵,如果不是文哥您幫忙,我還在傻乎乎地給他做事呢。」
林耀文沒有回應這個話題,轉而問道。
「八面佛要來了,你打算怎麼應對?」
段坤的眼神望向漆黑的海面,海風吹亂了他油膩的頭髮。
他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這輩子是回不了頭了。」
沉默片刻,他又繼續開口。
「我還有個弟弟在灣灣那邊,正在念大學。」
「這段時間我給他寄了不少錢,夠他讀完大學,我也希望他以後別跟我一樣,做個爛仔…」
林耀文靜靜地看著他,沒有插話。
「文哥!」
段坤忽然站直身體,第一次用這么正式的語氣稱呼他。
「您要我做的事情,我會協助張子偉去做,這次定要八面佛跟韓琛有來無回。」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格外清明,那種吸毒者常見的恍惚此刻消失得無影無蹤。
「要是有朝一日我命不好沒了,希望您能看在我的面上,幫我照顧一下我的弟弟吧。」
他說完,對林耀文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轉身,頭也不回地走向自己的車。
引擎轟鳴,車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林耀文望著遠去的車尾燈,從口袋裡掏出一支煙,點燃。
煙霧在夜風中迅速消散。
「沒想到這些道友,有時候還蠻講情義的。」
他將手中的菸蒂丟到腳下,踩滅後剛想跟李傑一起離開。
就在這時…
「別跑!你給我站住!」
一個女人的尖叫聲劃破夜空。
林耀文循聲望去,只見一個赤著腳的女人慌慌張張地往他這邊跑來。
她穿著單薄的衣衫,頭髮凌亂,臉上滿是驚恐。
身後,一個身材魁梧的男子正緊追不捨,嘴裡罵罵咧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