駱駝大步迎上來,人還沒走到跟前,笑聲就已經傳了過來。
「稀客稀客啊!」
「難得林先生這麼有雅致,一大早來找我這個老頭子吃早點。」
「這可真是元朗今天最大的新聞了。」
林耀文迎上去,伸出手,握住駱駝遞過來的手。
兩隻手握在一起的那一刻,兩個人的目光也在空中交匯了一瞬。
駱駝的手粗糙得像砂紙,掌心和指腹上全是老繭,那是多年練武的痕跡。
林耀文的手則乾燥而有力,握上去的時候既不刻意用力,也不會讓人覺得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他的笑容溫和而得體,語氣像是在跟老朋友敘舊。
「哈哈,剛好早起散步到元朗這邊,想著好久沒來看望駱駝哥了,就上來叨擾一下。」
「怎麼樣,沒有打擾到你們吧?」
駱駝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線,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像是一朵綻放的菊花。
「不會不會,怎麼會打擾呢。」
「林先生能來我們東星,那是給我們面子,蓬蓽生輝啊。」
他說著,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我們還是不要站在門口說話了。」
「我讓人已經把早點都準備好了,咱們進屋邊吃邊聊。」
林耀文微微點頭,跟著駱駝肩並肩走進了祠堂大門。
烏鴉走在最後面,看著前面兩人的背影,忍不住又嘀咕了一句。
「丟,這一大一小兩隻狐狸,都是睜著眼睛說瞎話的本事。」
「一個說早起散步到元朗,從淺水灣到元朗開車都要一個鍾,他散步散得可真夠遠的。」
「另一個說蓬蓽生輝,心裡怕是巴不得人家立刻滾蛋。」
雷耀揚不知道什麼時候放慢了腳步,走在烏鴉旁邊,聲音壓得很低。
「老表,你還是少說兩句吧。」
「聽說上一次在林耀文面前嘴賤的那個人,已經被送到赤柱養老了。」
他說的是忠信義的阿污。
按照原本的劇情,阿污的老婆威脅社團,讓他在差館裡被連浩龍派人幹掉。
這次因為有林耀文的干涉,阿污反而保住了一條命,只不過代價是二十五年有期徒刑。
赤柱監獄那地方,二十五年跟無期徒刑也沒什麼區別了。
有人說,讓一個人在監獄裡待二十五年,比直接殺了他更殘忍。
不管是哪種說法,最後都指向同一個結論,不要在林耀文面前嘴賤。
烏鴉冷哼一聲,不再理會雷耀揚,加快腳步走進了祠堂。
林耀文跟著駱駝走進會議室,第一眼看到的就是那張鋪滿了各式各樣早點的長桌。
蝦餃的皮薄得幾乎透明,隱隱能看到裡面粉紅色的蝦仁。
燒麥頂上的蟹子在燈光下泛著橙紅色的光澤。
腸粉被切成整齊的小段,澆著深色的豉汁,上面撒著白芝麻和蔥花。
鳳爪燉得軟爛入味,每一隻都泛著誘人的醬紅色。
叉燒包白白胖胖地擠在蒸籠里,頂部的裂口露出裡面蜜汁流淌的叉燒餡。
除此之外還有奶黃包、蘿蔔糕、糯米雞、牛肉球、腐皮卷、春卷、馬蹄糕……
整張桌子被擺得滿滿當當,熱氣蒸騰,香味四溢。
林耀文的目光在桌上掃了一圈,滿意地點了點頭。
「真豐盛吶。」
「東星果然豪氣。」
被林耀文這麼一夸,駱駝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眼角的褶子都快擠到太陽穴上去了。
他一邊說著,一邊拉開主位旁邊的椅子
「呵呵,都是一些小錢罷了,不值一提。」
「來,林先生坐,咱們開飯吧。」
林耀文沒有客氣,在駱駝旁邊坐了下來。
李傑站在他身後,目光不動聲色地將整個會議室掃了一遍。
門窗的位置、在座每一個人的神態和動作、桌上可以用來當做武器的東西,全部被他納入了警戒範圍。
林耀文拿起筷子,夾起一隻蝦餃送進嘴裡,慢慢咀嚼。
蝦餃皮薄而韌,蝦仁鮮甜彈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處。
他又夾了一塊蘿蔔糕,外皮煎得金黃酥脆,裡面卻綿軟香甜,腊味的咸香和蘿蔔的清甜完美地融合在一起。
林耀文一邊吃一邊點頭,偶爾誇讚兩句,氣氛看上去融洽得像是多年的老友聚會。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沒一會兒,桌上的早點被一掃而空。
林耀文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
駱駝立刻讓人撤下碗碟,搬出一套紫砂茶具,親自衝起了功夫茶。
滾水沖入紫砂壺,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一股醇厚的茶香在會議室里瀰漫開來。
他將第一杯茶雙手遞到林耀文面前。
「林先生,這飯也吃了,茶也喝了。」
駱駝放下茶壺,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直視著林耀文。
「我駱駝呢,是粗人一個,沒讀過幾年書,心思也不多。」
「有話我就直說了,有不中聽的地方,還望林先生多擔待。」
林耀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湯入口微苦,隨即回甘,喉韻悠長。
「駱駝哥,咱們都是江湖兒女,有話直言。」
駱駝見林耀文臉上依舊帶著淡淡的笑意,語氣也沒有任何不悅的意思,心裡那一開始懸著的石頭稍稍落了地。
他深吸一口氣,把在肚子裡憋了整整一頓飯的話終於說出了口。
「我東星近段時間跟你們和記相處得還算融洽。」
「可以說是井水不犯河水,各做各的生意,各吃各的飯。」
「所以我很好奇,究竟是因為什麼事情,讓你這個和記龍頭能在這個時間親自跑一趟元朗來找我。」
駱駝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卻沒有喝,只是握在手裡感受著杯壁傳來的溫度。
「我可不相信,你只是單純找我喝茶吃飯而已。」
這句話一出口,會議室里的氣氛驟然變了。
原本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的烏鴉放下了腿,身體微微前傾。
笑面虎臉上的笑容雖然沒有消失,但笑意並沒有抵達眼底。
雷耀揚把玩著手裡的茶杯,目光在杯沿上方游移。
就連一直閉目養神的立花正仁,也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