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旁的草刈朗面色如常,甚至臉上還掛著淡淡的微笑。
但坐在他旁邊的人如果仔細看,會發現他放在膝蓋上的雙手緊緊攥著褲腿,指節青白,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
菜菜子……
一想到自己心愛的女人穿著真空的和服,跪坐在另一個男人身邊,夾菜倒酒,笑靨如花,草刈朗就覺得胸腔里像有一團火在燒。
他低垂的眼帘下,是幾乎壓制不住的怨毒。
......
宴席持續了將近兩個小時。
料理一道接一道擺上,有刺身、天婦羅、烤物、煮物、吸物、香物……
每一道都精緻得像藝術品。
在菜菜子的服侍下,林耀文吃得頗為滿意。
酒足飯飽之後,草刈一雄將眾人引到庭院深處的一間茶室。
茶室比餐廳更小,也更幽靜。
四面都是竹籬和紙窗,窗外是一叢翠竹和幾塊青石,牆角有一個小小的石燈籠,流水從竹管里滴落,發出「嗒、嗒」的聲響。
草刈一雄親自點茶。
他動作很慢,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
洗器、炙茶、碾末、羅篩、投末、注湯、擊拂……
最後,一碗泛著細膩泡沫的抹茶被恭敬地推到林耀文面前。
「林先生,請品嘗一下我櫻花的茶道文化。」
林耀文淺淺抿了一口,味道還行,微苦之後有一絲回甘,只是比他習慣的茶要淡得多。
他還是喜歡老家的鳳凰單樅,那才夠味。
放下茶碗,林耀文開門見山。
「草刈先生,飯也吃了,茶也喝了。 」
「你的誠意我看到了。 」
「說吧......上次吉米跟你談的項目,難道你還有別的想法?」
草刈一雄臉上的笑容微微凝固,隨即化作一聲嘆息。
他轉頭對草刈朗和幾位手下吩咐。
「你們先出去,沒有我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進來。」
「嗨!」
草刈朗恭敬地低頭,帶著其他人退出茶室,小心地拉上了紙門。
室內只剩下草刈一雄父女,以及林耀文和吉米。
沉默了片刻,草刈一雄緩緩開口,聲音低沉。
「林先生,實不相瞞。 」
「我現在的年紀也大了。」
「就算當上山口組的組長,最多也就是再坐幾年,就得退休。 」
「我這輩子,只有菜菜子這麼一個女兒。」
「她生性善良,我並不希望她介入幫派之間的爭鬥。」
他抬頭看著林耀文,目光懇切。
「前幾天吉米先生找到我,說出了這次的項目。 」
「這讓我萌生了轉型的想法,如果這次真能賺到這麼多錢,那麼山口組就可以徹底轉型。 」
「從一個暴力團體,變成大型財團。 」
「到那時候,我也就不用那麼早退休了,而是可以牢牢將這個財團抓在手中。」
林耀文沒有立刻回答。
他緩緩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目光平靜如水。
茶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竹管滴水的聲音。
良久,林耀文放下茶碗,直視著草刈一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草刈先生,你們的國情,你比我更清楚。 」
「有時候,並不是光有錢就可以轉型的。」
草刈一雄臉色微變。
林耀文繼續說。
「我們華國人有一句話,魚與熊掌,不可兼得。」
「你既然答應了吉米的要求,就要捨棄幫派,安安穩穩做個生意人。 」
「可你現在又想抓住魚,又不肯放開熊掌。 」
「到時候別說櫻花官方會出手,那些老牌財團也不可能容許你轉型。 」
「說到底,這就是遊戲規則。」
這番話像一盆冷水,澆在草刈一雄頭上。
他的眼神暗淡下去,像是老了十歲。
吉米這時冷冷開口。
「草刈先生,前幾天你可是答應了我的計劃,我才請文哥過來櫻花的。 」
「現在你又變卦。 」
「難道這就是你的誠意嗎? 」
「還是你覺得我吉米好欺負?」
草刈一雄被這突然發難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吉米先生,請您別生氣。 」
「老夫今天的請求,不過是這個糟老頭子的一點臆想罷了。」
「請你們幾位千萬別當真。」
「接下來老夫會全力配合您的計劃。」
吉米麵色稍霽,但心中已經對這個反覆無常的老頭子多了幾分提防。
林耀文輕笑一聲,語氣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鋒芒。
「草刈先生,做人要懂得知足常樂。」
「你現在五十多歲了,換作我,我寧願過富家翁的日子,也不想整天提防幫派鬥爭,連覺都睡不安穩。」
他頓了頓,目光忽然變得銳利。
「有件事,我也不瞞你。」
「我收到情報,你的身邊,早就有人開始出賣你了。 」
「只是你還察覺不到。」
此話一出,草刈一雄父女同時怔住了。
菜菜子更是臉色煞白,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和服的袖子。
「林、林先生……您說的是真的?」
草刈一雄的聲音有些發顫。
林耀文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覺得我會騙你?」
草刈一雄猛地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連忙低頭請罪。
「對不起,林先生!我不該質疑您!」
林耀文站起身,踱步到草刈一雄身旁,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對父女。
「草刈朗勾結了山口組的元老派。」
「他們的謀反,應該就在近期發動。」
草刈一雄瞳孔驟縮。
林耀文豎起兩根手指。
「我只給你兩天時間。」
「兩天後,如果沒有給我滿意的答覆,我會去找稻川會合作。」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帶著吉米和李傑走出茶室。
草刈一雄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
......
紙門拉開,草刈朗等人正在走廊上等候。
看到林耀文出來,他立刻低下頭,態度無比恭敬。
「林先生請慢走。」
林耀文路過他身邊時,忽然停了一下。
他側過頭,深深看了草刈朗一眼。
那目光平靜而幽深,像是在看一個已經被判了死刑的人。
草刈朗被那目光看得渾身一僵,額頭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卻不敢抬頭。
林耀文收回目光,大步離去。
車隊駛出別墅,沿著神戶的濱海公路向市區開去。
夜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帶著海水的咸腥味。
吉米坐在林耀文身邊,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嘴唇動了好幾次,卻始終沒有開口。
林耀文瞥了他一眼,忍不住笑出聲。
「怎麼?」
「還在為草刈一雄的事自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