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萬華區龍山寺周邊的老街區。
這裡跟台北東區的繁華截然不同，窄窄的巷弄彎彎繞繞，閩南式的老宅院鱗次櫛比，紅磚牆上爬滿了青苔，空氣中瀰漫著香火和藥材的味道。
一家老宅的堂屋裡，燈光昏黃，正中央供著一尊關公像，紅面長髯，手持青龍偃月刀，威武莊嚴。
貴董穿著一身玄色的中式褂子，烏黑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手持三炷香，對著關二爺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青煙裊裊升起，在關公威嚴的面容前繚繞。
他轉過身，花白的眉頭緊鎖著，看向站在一旁滿臉凝重的高國仁。
「阿仁，依你的意思，和洪集團這頭過江龍，是打算對灣灣的幫派下手咯？」
高國仁將手中的香菸用力按滅在菸灰缸里，點了點頭，語氣沉重。
「對，我看他們來勢洶洶的樣子，絕對不是善茬。」
「三輛越野車，十幾個黑西裝的保鏢，個個精悍利落，不是普通的江湖混混。」
「老大，劉健被他們帶走了，不管對方是什麼來路，咱們都應該派人去交涉才對。」
「阿健是我們北館的人，不能就這麼不明不白地被帶走。」
話音未落，坐在右側太師椅上的一名長須老者開口了。
他姓胡，人稱鬍鬚伯，是北館的元老之一，在北館幹了大半輩子，資歷跟貴董一樣，屬於同一時期的創始人之一。
「阿仁，你這話就不對了。」
鬍鬚伯捋了捋花白的長須，慢條斯理地說道：
「劉健不過是一個片區的小頭目罷了，又不是什麼重要人物。」
「北館上千號弟兄，少他一個有什麼關係？」
「再說了，和洪集團是什麼來頭，你又不是不知道。」
「人家在港島、濠江兩地的勢力有多強，這兩年甚至發展到了泡菜國、櫻花國都有他們的分部。」
「聽我兒子說，連阿美莉卡的紐約都有一棟幾十層樓高的和洪大廈呢。」
「為了一個不入流的小弟，讓咱們北館上門去質問一個跨國集團？」
「你這不是拿雞蛋碰石頭嗎？」
「犯不著，真的犯不著。」
「我覺得鬍鬚伯講的有道理。」
另外一名光頭元老接過話頭，他摸了摸自己油光鋥亮的腦門，附和道：
「貴董，和洪集團的董事長林耀文，那可是港島的首富。」
「人家搞的那場金融救市，整個亞洲都在傳，連港嚶政府都給他頒發了勳章。」
「咱們一個地方幫派，拿什麼跟人家對著幹？」
「為了一名小弟，帶人上門去質問人家，難免兩家和氣，這得不償失啊。」
「還望你要三思而後行。」
最後，一位頭髮全白、面容清瘦的元老也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拱了拱手，懇切地說道：
「貴董，容老夫也說一句。」
「灣灣跟港島那邊生意往來密切，咱們不少產業還指著人家的渠道呢。」
「和洪集團拍的電影，大部分都在灣上映，林老闆跟我們這邊各大影院的關係也都不錯。」
「這些年的生意交情，不能因為一個劉健就毀了。」
這位元老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畏懼。
「林耀文這個人，咱們雖然沒打過照面，但久聞大名。」
「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從四九仔做起，短短三年多的時間就爬到了港島的上流社會，還成了當地第一人。」
「這種人，能是什麼善男信女嗎？」
「跟他結仇，對咱們北館百害而無一利。」
幾位元老你一言我一語，話里話外就一個意思，劉健不重要，北館犯不著為了他得罪和洪集團這頭龐然大物。
高國仁聽著這群老頭一個個置身事外、漠不關己的腔調，胸口的火氣噌噌地往上躥。
他握緊了拳頭，指關節捏得咔咔作響。
「老大，話不能這麼說！」
他走上前一步，直視著貴董，語氣因為憤怒而有些發顫。
「劉健在北館十幾年了，從我們還在街頭混的時候就跟在身邊。」
「艋舺那一戰，他替我擋過一刀。」
「中和幫來搶地盤的時候，他一個人拖住了對方十幾個人。」
「警察上門抓人的時候，他主動為北館頂罪，在裡面關了整整一年。」
「這些事，你們難道都忘了嗎？」
「只要他一天是咱們北館的兄弟，咱們北館就得為這個兄弟出頭！」
他轉頭看向那幾位元老，目光如刀。
「你們怕得罪人，怕惹麻煩，我理解。」
「可你們有沒有想過，底下的兄弟們會怎麼看？」
「他們知道了，會不會寒心？」
「一個在北館出生入死十幾年的老兄弟被人帶走了，堂口裡連個屁都不敢放，那以後誰還願意為北館賣命？」
「無情無義的幫派，沒人願意跟。」
「我們憑什麼帶領兄弟們守住北館的地盤與榮耀？」
「就憑遇到事情就縮頭求和嗎？」
高國仁的聲音在堂屋裡迴蕩。
鬍鬚伯幾個老頭被訓斥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端起茶杯擋住了自己的臉。
貴董站在關公像前，沉默不語。
跳動的香火在他的老臉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影子。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複雜地看著高國仁。
這個他一手培養起來的接班人，此刻正站在那裡，眼眶通紅，雙拳緊握。
他欣賞阿仁的義氣，正是因為這份義氣，他才選了阿仁做接班人。
可他也不得不承認，元老們說的並非全無道理。
和洪集團確實不是他們一個北館能惹得起的龐然大物。
「阿仁，你先別急。」
貴董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
「劉健的事情，我自有分寸。」
「但在此之前，我需要先搞清楚對方的意圖。」
「和洪集團這麼大費周章地來請劉健，說明他們對劉健有所圖謀。」
「既然是這樣，劉健暫時就是安全的。」
「而我們要做的，就是在動手之前，先把情況摸清楚。」
他走到高國仁面前，伸出一隻布滿老繭的手，重重地按在他的肩膀上。
「你放心吧，劉健是你的兄弟，也是我的兄弟。」
「我不會讓他出事的。」
「但現在，你要先冷靜下來，這件事急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