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晨。
天剛蒙蒙亮,貴董就起了身。
他先是給霸董的私人號碼撥了過去,電話響了五六聲才被接起來。
那頭的聲音沙啞而低沉,顯然也是剛醒不久。
「喂,哪位?」
「老兄弟,是我,阿貴。」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隨即傳來霸董不冷不熱的一聲笑。
「哦,貴董啊。這麼大清早的,有什麼指教?」
「哪裡話。今天天氣不錯,我想約你出來喝個早茶,順便聊聊孩子們的事。老地方,怎麼樣?」
又是一陣短暫的沉默。貴董也不催,就那麼耐心地等著。
「行,半個鐘頭後到。」
「好,我等你。」
掛了電話,貴董叫上司機,直接去了那家他們幾個老兄弟常去的茶樓。
茶樓在萬華區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子裡,門面舊得很,可裡頭的點心跟茶卻是一絕。
幾十年的老字號了,他們這些老傢伙有事沒事就愛往這兒跑。
貴董到的時候,霸董已經坐在二樓的包間裡了。
一壺鐵觀音剛衝上,香氣瀰漫。
兩個老人面對面坐著,誰也沒有先提昨天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樣寒暄了幾句近況。
茶過三巡,貴董才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兄弟啊,昨天行天宮的事,我都看在眼裡。」
「今天叫你來,沒別的意思,就是想把話攤開來說清楚。」
霸董的手頓了一下,將茶杯放到桌上,抬起眼皮看向貴董。
「你想說什麼?」
「世界那孩子,心不壞,就是脾氣沖了點。」
「可這江湖上的事,光靠脾氣是吃不開的。」
「昨天他貿然過去,被人家當眾打了臉,這口氣換我我也咽不下。」
「可你仔細想想,和洪社背後站的是誰?」
「那可是華人首富林耀文。」
「這個人的手段跟能量,你我都清楚。」
「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跟他們撕破臉,對南坑,對咱們北部這些角頭,都未必是好事。」
貴董說話的聲音雖然平靜,但每一句話都點在了要害上。
霸董聽完,良久沒有說話。
他端著茶杯,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榕樹上,眼神里翻湧著讓人看不透的情緒。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吐出一口濁氣。
「阿貴,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快四十年了吧。」
「四十年。」
霸董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浮起一絲苦笑。
「這四十年裡,我什麼人沒見過?」
「什麼大風大浪沒經過?」
「可昨天在行天宮的事,不是他陶向元跟劉健打了我南坑的人,而是他們和洪社踩了我們北部所有角頭的臉。」
「你今天來勸我,我理解。」
「可你想過沒有,今天是南坑,明天可能就是你們北館。」
「他林耀文的胃口,難道只是一個松山區就能填得飽的?」
貴董沒有反駁。
他只是靜靜地聽著,然後給霸董倒了杯茶。
「所以我才說,這事不能硬來。」
「林耀文的實力你女兒比你清楚,你去問問佩瑜,她查到的東西,比我們這些老傢伙知道的還要多得多。」
「跟這種狠人鬥法,光靠骨氣沒用。」
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
「但反過來,要是能借著這股東風,咱們這些老牌角頭也未必不能跟著沾光。」
「和洪社想在灣灣紮下根來,光憑他們自己?」
「呵,地頭蛇要是鐵了心不配合,他這強龍也得蛻層皮。」
「畢竟,三聯幫雷公的仇,他們可一直虎視眈眈著呢。」
霸董眯起了眼睛,盯著貴董看了好一會兒。
「你的意思是……」
「合作,但不要深交。」
「別得罪死,也別貼上去。」
「先看看他林耀文到底想玩多大。」
「免得讓人家拿咱們當槍使,但也沒必要為個面子就把路給走絕了。」
霸董沉默了許久,手指有節奏地敲著桌面,最終緩緩點了點頭。
「行。今天這頓茶,我記下了。」
兩人又坐了大半個鐘頭,聊了些別的瑣事,氣氛漸漸鬆快下來。
等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兩個老頭已經是笑呵呵的模樣,各自的司機看著都鬆了口氣。
「老兄弟,那今晚阿仁孩子的滿月宴,你可一定要來啊。」
貴董拉著霸董的手,用力握了握。
「放心,我霸董答應的事,什麼時候反悔過?今晚見。」
「好,今晚見。」
兩人各自上了車,往不同的方向駛去。
……
當天晚上,北館地盤的某處空曠場地上,燈火輝煌,人聲鼎沸。
高國仁女兒的滿月酒,就擺在這裡。
整整八十桌流水席,把整塊空地都填得滿滿當當。
舞台上搭了紅色的布景,上面用金線繡著「天賜千金」四個大字,兩邊各掛著一串紅燈籠,被夜風吹得輕輕搖晃。
台上有歌仔戲班子在暖場,鑼鼓聲、唱腔聲、賓客們的划拳聲混成一片,熱鬧得像是過年。
高國仁今晚穿了一件酒紅色的襯衫,精神頭十足,帶著手下的五虎將......阿慶、阿超、胖達、潘帥、宗保,親自站在門口迎客。
他臉上掛著發自內心的笑容,一邊抱拳一邊不停地說著「歡迎歡迎」「裡邊請裡邊請」。
阿慶幾個人也是滿臉堆笑,跟著自家老大忙前忙後地張羅。
來往的賓客絡繹不絕,大多是北館各片區的兄弟,也有不少跟北館有生意往來的商人和街坊鄰里。
誰見了高國仁都要道一聲恭喜,恭喜之餘還不忘往他手裡塞個紅包,高國仁一一笑著推拒,實在推不掉的才讓阿慶等人收著。
就在這時,街口亮起了一排車燈。
一輛白色MVP開頭,五輛黑色轎車打尾,打著近光燈緩緩駛來,車身被路邊的燈光映得鋥亮。
門口的幾個小弟眼尖,一眼就認出了車牌,扭頭就往裡跑。
「貴董!貴董!南坑的霸董來了!」
正坐在主桌旁跟幾個叔伯喝茶的貴董一聽,立刻站起身來,拄著拐杖就往外走。
他腳步不慢,拐杖點在地上嗒嗒作響,還沒走到門口,臉上已經堆起了笑容。
「兄弟!怎麼這麼晚才到啊?」
貴董人還沒到,聲音已經迎了出去。
霸董剛下車,聞言哈哈一笑,大步走上前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西裝,頭髮梳得油亮,精神矍鑠,絲毫看不出已經是五十多的人。
他身後跟著女兒石佩瑜和女婿世界。
石佩瑜穿了一身素雅的旗袍,妝容精緻得體。
世界則是一套灰色西裝,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但總體上還算端正。
「哈哈!兄弟,不好意思啊,塞車塞車!」
「你也知道,這個時間萬華的路有多堵。」
霸董笑著拱手,跟貴董握了握手。
兩人對視一眼,一切盡在不言中。
貴董笑著用拐杖在地上輕輕點了一下。
「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來,快進來入席,哈達跟勇桑他們都倒了,在等你呢。」
這時候,高國仁也快步迎了上來,對著霸董微微躬身,又對石佩瑜和世界點了點頭。
「霸董、石議員、世界哥,外面風大,咱們到裡面坐。」
他伸出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真誠而不失分寸。
「哎呀,阿仁客氣了。」
「今天可是你的大日子,我這個當叔公的,怎麼也得來喝兩杯。」
霸董笑呵呵地拍了拍高國仁的肩膀,又扭頭對石佩瑜和世界使了個眼色。
石佩瑜微微一笑,從手包里取出一個鼓鼓囊囊的紅包遞給高國仁。
「仁哥,一點心意,給孩子買點好吃的。」
「石議員太客氣了,這怎麼好意思……」
「收著收著,這是給孩子的。」
高國仁推辭了兩下,最終還是雙手接了過來,轉手交給身後的阿慶。
然後他親自引著霸董一行人往主桌方向走去。
世界跟在最後面,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
他的目光在宴席間掃來掃去,似乎在尋找什麼人的身影,又似乎在刻意避開某些人的目光。
石佩瑜察覺到丈夫的異樣,悄悄伸手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低聲說了一句什麼。
世界這才收斂了表情,垂下眼帘,跟著眾人往裡面走。
貴董將霸董安排在自己身邊坐下,石佩瑜和世界則被引到了旁邊的位置。
幾個人剛坐定,熱茶就端了上來。
霸董端起茶杯,笑吟吟地對著主桌的眾人舉了舉。
「諸位,今天沾阿仁的光,大家難得聚在一塊兒。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家一杯!」
「好啊好啊!」
「霸董客氣!」
一桌人笑著舉杯,氣氛看起來倒是融洽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