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的，爸。」
世界躬身退了出去，轉身關上辦公室門的瞬間，嘴角終於控制不住地向上揚了起來。
哼哼，劉健、陶向元，敢得罪我世界，我要你們吃不了兜著走。
……
當天晚上，北館事務所。
燈光昏黃，茶香氤氳。
貴董和高國仁隔著一張茶桌相對而坐，誰也沒有先開口說話。
最終還是貴董先打破了沉默。
「阿仁吶，你覺得劉健今天這事辦得怎麼樣？」
高國仁端起茶杯的手微微一頓，隨即笑了笑，答道。
「還好，沒辱沒他們和洪的名聲。」
貴董見狀，微笑著搖了搖頭。
「你是不是在怪我，當初沒有提拔劉健，讓他一直在那個小片區里當個小頭目？」
高國仁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默默地喝茶。
說實話，今天之前，他從來不知道劉健除了能打之外，還有這麼一副好口才和如此縝密的心思。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換帖兄弟就是個踏踏實實做事的人，沒想到對方的才華一直被埋沒了這麼多年。
這麼一個人，為什麼當初為何入不了自家老大的眼？
貴董似乎看穿了高國仁心裡的想法，嘆了口氣，忽然開口講起了當年他們幾個換帖兄弟一起闖蕩江湖的舊事。
高國仁雖然已經聽了不下十幾遍，但這一次，他聽出了些不一樣的滋味。
「當年那場大洗牌，死了多少人，你雖然沒有親眼見過，但我每一幕都記得清清楚楚。」
貴董的聲音低沉而悠遠，像是在回憶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那裡面有我的摯友親朋，也有勇桑、霸董他們的手足兄弟。」
「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
「有人想上位，那其他人就必須得讓路。」
「劉健這個人，野心和耐心都深不可測，是我這些年來見過最有潛力的後生之一。」
「只是……」
貴董頓了頓，看向高國仁。
「他的仁義，比不上你。」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所以當初我才會選擇你，扶持你。」
「因為我相信，北館將來在你的帶領下，會變得更加穩定牢固。」
「兄弟們有口飯吃，街坊鄰里也能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高國仁忍不住抬起頭來反駁了一句。
「老大，阿健不是你說的那樣。」
「你看他今天對林耀文的態度，還有他跟陶向元說的那些話，都足以說明他也是個重情重義的人。」
貴董聞言，沒有反駁，只是自嘲地笑了一聲。
「呵呵。」
他將茶杯放在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
「你說的，我知道......」
「我也是今天才真正看明白，原來是我這個老傢伙的心胸和眼界太狹隘了，才錯過了劉健這麼好的人才。」
他收回目光，望向高國仁，語氣裡帶著一絲釋然。
「也許，只有像林耀文那樣的天縱之才，才駕馭得了劉健這樣的帥才。」
「他既有野心，也有仁義。」
「這兩樣東西，在亂世是取禍之道，可在明主手下，卻是成就大業的根基。」
高國仁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好。
他只能默默地給貴董倒上一杯新茶，輕聲安慰道。
「老大，事情都過去了，就讓它過去吧。」
「反正咱們北館跟和洪社已經達成了協議，以後大夥一起合作，一起賺錢。」
貴董搖了搖頭，臉上的神色反而更加凝重了。
「阿仁，你還沒有看出來嗎？」
「今天林耀文默許他的兩個手下當眾羞辱世界，那就是一個信號。」
「他在試探我們本地角頭的反應。」
「他不只想做生意，他還要看看我們這幫地頭蛇，有多少人會跳出來表態，又有多少人選擇站在他那邊。」
他說到這裡，頓了頓，語氣陡然沉了下去。
「喜爺是個什麼樣的人，你跟我跟他打了這麼多年交道，心裡難道沒數？」
「他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結交資本的機會。」
「今天他在林耀文面前那番表現，其態度已經相當明顯了。」
「要是其他角頭還不動，他一定會第一個跑過去抱住和洪的大腿。」
「明天就是你孩子擺滿月酒的好日子。」
「按照規矩，咱們得回請和洪社。」
「可我擔心的是霸董......」
「他今天折了這麼大的面子，明天要是見了和洪社的人，保不齊會當眾鬧起來。」
「所以……」
貴董沒有把話說完，但高國仁已經聽明白了。
他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手指在茶杯上無意識地摩挲著。
「老大，如果我們不請和洪社，那不就等於宣告跟他們的合作終止了嗎？」
「今天這事就算結了梁子，可說到底惹事的是世界。」
「他一個上門女婿，代表不了霸董的意思。」
「霸董能坐到現在這個位置，眼光絕不會像世界那麼狹隘。」
貴董沉默了。
他腦子裡也在反覆盤算著這件事到底該怎麼處理才妥當。
一方面，和洪集團是他們新結交的資本勢力。
大勢所趨之下，北館要是跟不上發展的腳步，日後遲早會被淘汰。
可另一方面，霸董畢竟是他的換帖兄弟。
要是在自己手下孩子的滿月宴上鬧起來，他到底該站在哪一邊？
這個問題的確讓他頭疼到了極點。
「好，那我明天找霸董喝喝茶，看能不能從中調解。」
高國仁點了點頭，沉聲應道。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清楚，霸董那個人向來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
昨天世界在行天宮被打臉的事，今天怕是已經傳遍了整個北部江湖。
這口氣，霸董能咽得下去才怪。
但不管怎麼樣，他總得試一試。
「這一天天的，真是讓人不省心吶。」
貴董長嘆了一口氣，端起茶杯將裡頭的涼茶一口飲盡，眉頭鎖成了個川字。
高國仁見自家老大點了頭，心裡的那塊大石頭總算是落下了一半。
他站起身，給貴董的茶杯里續上熱茶，語氣裡帶著幾分寬慰。
「老大，您也別太操心了。」
「霸董好歹是看著我們長大的長輩，什麼風浪沒見過？」
「世界那個人的性子您也清楚，就是個沒腦子的炮仗，點火就著。」
「霸董不會真為了他那隻言片語，就跟咱們北館翻臉的。」
貴董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地搖了搖頭。
「翻臉倒不至於。」
「不過這人吶，一旦被架到了火上，很多時候就由不得自己了。」
「他南坑的二把手被人當眾抽了耳光，他霸董要是不表態，下面的人怎麼看他？」
「這江湖上的事，有時候不是你想不想鬧，而是你不得不鬧。」
高國仁沉默了。
他當然明白這個道理。
可正因為明白，他才更不想看到事情朝著不可收拾的方向發展。
在他的視角里，劉健那是自己的換帖兄弟，好不容易熬出頭爬上了和洪社社長的位子，光宗耀祖了，自己這個做兄弟的，萬萬不能在關鍵的時候給他使絆子。
要是因為滿月酒的事讓兩家徹底鬧掰，那劉健以後在灣灣的處境就更加艱難了。
「老大，不管成不成，總歸要試一下。」
「我阿仁在道上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就認一個理字，能坐下來談的，就別動刀子。」
「明天我去找霸董，哪怕豁出這張臉去，也要把這事給按下。」
貴董看著高國仁臉上那股子認真勁兒，半是欣慰半是無奈地笑了笑。
「你啊，就是太重情義。」
「這性子，有時候是好事，有時候也是要命的軟肋。」
他擺了擺手，示意高國仁坐下。
「行了，別杵著了。」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早點回去陪陪老婆孩子。」
「你也是當父親的人了，別老是把心都撲在幫派上，多顧家知道嗎？」
高國仁咧嘴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後腦勺。
「知道了老大。」
「那您也早點歇著。」
他恭恭敬敬地給貴董倒了最後一杯茶，然後轉身退出了事務所。
夜色濃稠如墨，萬華區的街頭巷尾燈火零星。
高國仁站在事務所門口的台階上，抬頭望了一眼被雲層遮得嚴嚴實實的夜空，從口袋裡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裡，卻沒有點上。
他就那麼站在夜風裡，出神了好一會兒。
但願明天會一切順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