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腳步頓住了。
回頭一看,叫住她的竟是劉健。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到了門口,此刻正站在燈籠下面,雙手插在風衣口袋裡,臉上的酒氣已經被夜風吹散了大半。
石佩瑜有些意外。
她跟劉健素無交集,算起來,今晚還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而就在昨天,自己的丈夫才被眼前這個人的兄弟當眾打了臉。
她以為對方會刻意避嫌,沒想到他竟會主動叫住自己。
「劉社長,有什麼事嗎?」
石佩瑜微微轉過身來,嘴角掛著一絲得體的微笑。
她能在政壇混到今天,自然不是那種把情緒寫在臉上的女人。
劉健走上兩步,在她面前三步開外停下。
他知道車子裡還坐著世界這個叼毛,車窗半開著,對方正拿眼睛往這邊瞄。
但他毫不在意,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講話的聲音恰好能夠兩人聽清。
「石議員,今天是我乾女兒的滿月宴,按說我不該多嘴。」
「但有句話,我一直想找機會當面跟你說說。」
「關於昨天在行天宮的事,我本人對世界哥沒有半點私人恩怨。」
「當時的情況,也絕非我有意要折南坑的面子。」
「我和洪社初來乍到,只想好好做生意。」
「有些誤會,我不希望被有心人越傳越離譜。」
石佩瑜沒有立即接話,只是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男人。
她聽得出劉健話里的意思,也看得出對方此刻的態度。
無論如何,在這個場合主動過來說開,至少是一種姿態。
她沉吟了幾秒,輕輕點了點頭。
「劉社長有心了。」
「有些事,我回去會跟父親好好說的。」
劉健鬆了口氣,沖她微微一笑,然後退開一步,做了個請的手勢。
「那我就不耽誤石議員了。」
「還請路上小心。」
石佩瑜微微頷首,轉身上了車。
車窗升起前,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劉健的臉,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
豪華的轎車緩緩駛出巷口,尾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劉健站在原地,抬頭看了一眼天上那輪被雲層遮去大半的月亮,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一步棋,總算是走出去了。
這個女人,要姿色有姿色,要腦子有腦子,是個當老婆的材料。
世界啊世界,石佩瑜的水很深,你把握不住的,就讓我來幫你把握吧!
......
宴席裡屋,一張紅木圓桌,幾盞清茶,茶香混著幾個老傢伙身上淡淡的菸酒氣,在昏黃的燈光下瀰漫開來。
外面的喧鬧聲已經漸漸遠去,只偶爾傳來幾聲零散的告別和車輛發動的響動。
貴董提起紫砂壺,給霸董幾人一一斟上熱茶。
等茶都倒好了,他才緩緩放下壺,目光在幾個老兄弟臉上掃過,緩緩開口。
「幾位兄弟,難得今天這麼人齊。」
「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幾天了,一直想找你們幾個坐下來好好聊聊。」
他頓了頓,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
「大夥都說說吧,各自對和洪社是什麼看法?」
「別藏著掖著,今天這裡沒有外人。」
話題一出,其他四人神色各異。
哈達最是耐不住性子,第一個就開了腔。
「我覺得沒什麼問題啦。」
「劉健這個人,知進退,懂禮數。」
「雖然他現在跟了外省掛的和洪社,但說到底也是咱們北部土生土長的自己人。」
「你們看看他今晚對霸董的態度,那叫一個周到,該敬的敬,該讓的讓,哪有一點昨天在行天宮時的張狂?」
「這說明什麼?」
「說明人家心裡有數,分得清里外,知道在北部這塊地上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
他環視一圈,見沒人接話,便接著說了下去。
「再說了,他背後站的是和洪資本。」
「人家有錢有項目,咱們有地盤有人脈。」
「讓他們出錢,咱們出資源,這買賣做得。」
「只要合作順利,大伙兒名利雙收,有什麼不好的?」
OK桑端著茶杯,聽完之後微微點了點頭,接過話頭。
「哈達講得不錯,和洪這棵大樹,咱們不靠白不靠。」
「但有一點我必須說在前頭。」
「今天阿仁不叫喜爺過來是對的。」
「那個人的德性你們不是不知道,見了有錢有勢的主兒,連臉都可以不要。」
「今晚他要是來了,恐怕恨不得給劉健端茶倒水,那副咱們幾個的老臉還要不要了?」
「所以生意可以談,但規矩必須先立起來。」
「誰跟誰合作,怎麼分帳,地盤怎麼算,這些都得白紙黑字講清楚。」
「免得到時候有人看見好處就往上撲,吃相難看得跟條狗一樣,還連累我們也跟著掉價。」
貴董笑眯眯地看了兩人一眼,沒有急於表態,轉而看向一直沉默的勇桑和霸董。
「阿勇,霸董,你們怎麼看?」
勇桑正把一顆花生米丟進嘴裡嚼著,聞言雙手一攤,臉上掛著散漫的笑容。
「我們頂莊最簡單啦,除了不碰麵粉,什麼都干。」
「只要和洪給得起價錢,錢到帳快,兄弟們有飯吃,我沒什麼意見。」
他這話說得輕飄飄的,典型的騎牆派作風。
貴董早就習慣了他這副德性,笑了笑沒說什麼。
輪到霸董了。
他一直沒有說話,只是端著一杯茶慢慢轉著杯子。
此刻聽勇桑說完,他斜眼瞥了對方一下,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眼底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
「哼,你們一個個只看到眼前那點好處,可有人想過後面的盤子有多大?」
霸董放下茶杯,身子往前一靠,壓低了聲音,語氣沉重。
「我收到風聲,政府打算在北部再搞一個新市區。」
「光是前期的規劃預算,就是幾百億新台幣打底。」
「這麼大的肥肉,你們難道不眼饞?」
「可咱們足足有五家。」
「真到了分肉的時候,五家攤下來,一家能分多少?」
「還不算三聯幫那些外省掛幫會不會橫插一腳。」
「更別說從拿地、立項、打點到施工、驗收,這中間層層關卡,哪一關不得餵飽一幫人?」
「等到了最後,和洪要是再進來分一杯羹……」
他冷冷一笑,目光掃過在座的幾個人。
「呵呵。」
「到時,咱們的利潤,可真就沒剩多少了。」
此話一出,在場幾人的臉色都微微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