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小時後。
忠勇伯往院門方向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給林耀文續了杯茶。
「算算時間，也該到了。」
林耀文沒說話，靜靜地等待一場好戲開場。
不出半盞茶的工夫，院外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雷復轟走了進來。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裝，沒有打領帶，白襯衫的領口敞開著。
頭髮用髮膠梳得一絲不苟，在燈光下泛著一層油亮的光。
他的臉型跟雷公年輕時很像，眉骨高，眼窩深，笑起來的時候嘴角牽動得極有分寸。
身後跟著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穿著對襟唐裝，戴一副金絲眼鏡，手裡提著一個公文包。
那是金爺，跟了雷公二十多年。
「忠勇伯，好久不見。」
雷復轟一進門就把雙手抱在身前，衝著忠勇伯微微彎了彎腰。
那姿態像極了晚輩給長輩問安，可他的眼神卻不像一個乖巧的晚輩。
忠勇伯站起身，臉上堆出了熱絡的笑，雙手迎了上去。
「復轟啊，什麼時候回來的？」
「也不提前打個招呼，我好讓人去機場接你。」
「剛下飛機沒多久。」
「去公墓給老爸上了炷香，就直接過來了。」
雷復轟說完，目光不動聲色地掃了一圈院子，最後落在林耀文身上，停了一拍。
「這位是？」
「和洪集團董事長，林耀文先生。」
忠勇伯連忙介紹。
「林先生，這位是雷公的公子，雷復轟。」
林耀文坐在原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慢站起來。
「原來是雷公子，久仰。」
雷復轟臉上閃過一絲訝異，但轉瞬即逝，隨即熱情的握住林耀文的手。
他當然聽說過林耀文的名字。
在阿美莉卡的時候，關於和洪集團和這個華人首富的消息就不斷地傳到他耳朵里。
「林先生，幸會。」
他笑了笑，在忠勇伯讓出的位置上坐了下來，目光在兩人之間來迴轉了一圈。
「我在國外的時候就聽說，咱們三聯幫最近跟和洪走得挺近。」
「今天一看，果然不假。」
忠勇伯臉色微動，但很快穩住。
他提起茶壺給雷復轟倒了杯茶。
「林先生是我們的貴客。」
「最近北部的事情，多虧了和洪照應。」
「哦？」
雷復轟接過茶杯，卻沒有馬上喝。
「近期北部的事，我也聽說了不少，據說本土的角頭老大還鬧出人命了......」
他頓了頓，抬起頭，目光直直地看向忠勇伯。
「哎，我爸剛走，幫里群龍無首。」
「我這個做兒子的，不在家，辛苦忠勇伯了。」
話說得客氣，可「群龍無首」四個字從他嘴裡吐出來，像是帶著鉤子。
忠勇伯神色不變，呵呵一笑：
「哪裡的話。」
「雷公走了，幫中兄弟都很悲痛。」
「這些日子，我也是勉力維持，生怕出什麼亂子。」
「你回來得正是時候，幫里有很多事，還得你這個少幫主拿主意才行。」
他故意把「少幫主」三個字咬得重了些，不輕不重地拋了回去。
雷復轟的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抿了口茶，把茶杯放回石桌上。
「少幫主不敢當。」
「我爸在的時候，沒正式交代過什麼。」
「我這次回來，主要是祭拜他，順便看看幫里有沒有需要我出力的地方。」
「忠勇伯跟了我爸這麼多年，幫中上下對你都服氣。」
「有你在，我也就放心了。」
這番話聽起來謙遜，實則綿里藏針。
這分明是在探，看忠勇伯有沒有那個心思坐上去。
林耀文坐在一旁，端起茶杯，目光越過杯沿，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這兩個人。
他聽得很清楚，雷復轟每句話都留了三分餘地。
既不敢明著爭，又不甘心放手。
於是只能像剝洋蔥一樣，一層層地試探。
至於忠勇伯，這老傢伙也是老江湖了，一味裝傻充愣，處處捧著雷復轟，卻又始終不鬆口。
金爺站在雷復轟身後，自始至終沒說話。
他像一根木樁子，杵在那裡一動不動，只有鏡片後面的眼珠子偶爾轉一下，在忠勇伯和林耀文之間來回掃視。
「哎，忠勇伯。」
雷復轟忽然嘆了口氣，語氣放軟了幾分。
「其實我有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問。」
「雷少爺請講。」
「我爸走之前，有沒有……留下過什麼話？」
「關於幫派未來的打算之類的......」
這話一出，院子裡瞬間寂靜下來。
忠勇伯臉上那點笑容終於收了收。
他垂著眼，拿起公道杯，給所有人都續了茶。
水流落入杯中，聲音清亮。
「雷公走得太突然。」
「最後那幾天，他跟我交代的都是幫里一些日常事務。」
「幫主的事，他確實沒有明說。」
他抬起頭，看著雷復轟。
「但你是雷公唯一的兒子。」
「這個位置，於情於理，都該由你來坐。」
「只是現在時機敏感。」
「北部局勢還沒穩，外面虎視眈眈的人不少。」
「雷少爺，你剛回來，還是先熟悉熟悉幫務。」
「等把局面穩住了，再談交接也不遲。」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承認了雷復轟的繼承權，又把任命的時間拖延下去。
雷復轟嘴唇微動，正要再說什麼，林耀文忽然開口了。
「今晚北部還有一場好戲。」
「雷公子既然回來了，不如一起看看。」
他的聲音不大，但剛好打斷了雷復轟原本要追問的節奏。
雷復轟轉頭看他，眼裡帶著幾分意外。
「什麼好戲？」
林耀文勾了勾嘴角，把茶杯輕輕放在石桌上。
「北館與頂莊殘餘勢力，圍繞頂莊現任角頭老大展開火拼，這屬於北部本土角頭的內戰吧。」
忠勇伯心裡一緊。
他也沒想到林耀文會在這個時候把話挑出來。
雷復轟沉默了幾秒，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
「有意思，那我就陪林先生一起看看這齣好戲吧......」
......
晚上十二點，建國市場外。
夜色漆黑如墨。
路燈昏黃，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長又重，像是地上爬滿了黑色的藤蔓。
高國仁站在最前面。
他身上還帶著傷，左邊額角貼著紗布，右邊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來的小臂上纏著繃帶。
身後是北館還能站起來的人，不到一百五十人。
但一個個都紅著眼睛，像是飢餓的惡狼。
昨晚的恥辱，今晚要用血來洗。
另一條巷子口，阿國和阿雄帶著頂莊舊部也走了出來。
他們手上纏著白色帶子，一個個面色冷峻。
阿雄走在前面，目光沉得厲害，像一潭不見底的水。
「仁哥。」
阿雄朝高國仁點了點頭。
「阿雄。」
高國仁回了一聲，聲音沙啞。
「今晚，無論如何不能再讓清楓跑了。」
「我不會讓他跑。」
三波人在建國市場正門前匯合，沒有任何多餘的話。
高國仁抬起刀，朝著那扇緊閉的鐵門一指。
「給我沖！」
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