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南離開骸骨之門星系 7 個月後
人類帝國首都。
第二泰拉，中央行政區外圍，第三平民區
莉亞用力踮起腳，才勉強能從布滿油污的合金窗格縫隙里看到外面。
那是低空巡邏的帝皇之眼炮艇。
「莉亞，把窗關上，那該死的巡邏艇吵死了。」
母親艾娃的聲音從狹小的廚房區傳來，伴隨著營養膏合成器單調的嗡鳴聲。
八歲的莉亞趴在冰冷的合金窗台上，小臉擠在格柵縫隙里，眼睛追隨著低空掠過的帝皇之眼炮艇暗金色塗裝。
「媽媽，看，是帝皇之怒的塗裝，和原體大人的旗艦一樣！」 她的聲音帶著孩子氣的興奮。
艾娃擦了擦手走過來，疲憊的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揉了揉莉亞枯黃的頭髮。
「看一百遍也一樣吵。過來，吃飯了。」
她把兩碗灰撲撲、粘稠的營養膏放在小桌上。
莉亞磨蹭著坐下，用小勺戳著碗裡沒什麼味道的東西。
「媽媽，今天霍克老師說，是天使幫我們換了新的空氣濾芯，所以味道沒那麼難聞了。」
她小聲說，偷偷觀察媽媽的反應。
艾娃的動作頓了一下，哼了一聲。
「天使？天上掉餡餅的事，我從來不信。」
「你爸走之前說過，異端都是包藏禍心的。」
「她們給顆甜棗，誰知道後面是不是藏著棍子？」
她想起丈夫離開時別在她衣襟上的冰冷身份牌，眼神黯淡了一瞬。
「可是……」
莉亞猶豫了一下，聲音更小了。
「霍克老師給我們看光幕了……裡面有綠色的田野，好大的麥子，還有乾淨的水，孩子們在裡面玩。」
她眼中流露出嚮往：「老師說，那是天使帶來的秩序與繁榮……」
「莉亞！」
艾娃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嚇得莉亞一哆嗦。
「看著我的眼睛！」
她指著牆上那幅粗糙但眼神無比嚴厲的帝皇聖像拓印畫。
「記住，你呼吸的空氣，你吃的每一口糧，是因為帝皇的庇佑。」
「是因為像你爸爸那樣的戰士在遠方流血。」
「不是什麼天使的施捨。」
「她們的光幕再好看，能讓你爸爸回來嗎？能讓外面那些轟鳴的機器停下來嗎？」
莉亞被媽媽少有的嚴厲嚇住了，大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委屈地低下頭，小聲囁嚅。
「我知道了，媽媽。為了帝皇……」
艾娃看著女兒的樣子，心中一軟，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
「快吃吧！明天去啟蒙所，好好背《聖言錄》基礎篇。」
「霍克老師要是再放那些光幕……你就低頭看課本，聽見沒？」
她把女兒摟進懷裡，感受著那瘦小的身體。
「帝國……需要我們堅強，莉亞。尤其是在這種時候。」
與此同時，帝國邊緣疆域，某顆星球軌道上空。
寂靜迴響號隱形運輸艦。
卡蘭，站在指揮台上，語氣恭敬道：「原體，格魯姆IV回收行動完成。」
「代號沉思者VII號巢母之心，狀態穩定，已封裝入靜滯黑棺。」
通訊另一端傳來安南低沉的嗓音：「過程有遇到麻煩嗎？」
「遭遇輕微精神場擾動。寂靜之手小隊成員，編號 K-77，精神抗性稍弱，出現短暫幻覺，已注射鎮靜劑隔離，無永久損傷。」
卡蘭稟告道：「回收程序執行順利。目標已轉移至貨艙，十一個黑棺狀態確認穩定。預計一標準時後抵達『深井』。」
「很好。」 安南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深井已準備就緒。巢母之心是帝國未來的大腦，不容絲毫閃失。」
「抵達後，由你親自監督卸載和初步激活程序。智庫會提供協議支持。」
「明白，吾主。為了帝皇。」 卡蘭肅然回應。
「為了帝皇。」 通訊切斷。
卡蘭的目光掃過觀察窗外那顆死寂的星球格魯姆IV。
隨後又看向艦橋深處，貨艙監控畫面中那十一個散發著冰冷金屬光澤的靜滯黑棺。
每一個黑棺里，都沉眠著一個由整個星球屍骸孕育出的、星球級的活體大腦。
它們是希望，也是巨大的未知。
卡蘭握緊了拳頭，動力甲關節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帝國的未來，正繫於這些來自深淵的造物之上。
時間：同步，第二泰拉，首都中心
安南坐在巨大的辦公桌前，剛斷開和卡蘭的通訊，智庫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內政部總長瑪爾科夫緊急通訊請求。」
「接。」
安南沒有猶豫就接通了。
全息影像展開，內政總長瑪爾科夫略顯焦慮的臉出現。
「原體大人，情況有些微妙。」
「天使援助的新型教學終端在啟蒙所鋪開速度很快。」
「我們按您的指示，加入了帝國建設成就和戰士事跡內容……但是……」
「說重點。」 安南打斷。
「是！」
瑪爾科夫擦了下額角不存在的汗。
「教師們反饋，孩子們……尤其是年紀小的，對那些天使秩序展示的生活場景——綠野、淨水、遊戲——表現出更強烈的興趣和提問。」
甚至有孩子直接問：『為什麼帝皇不直接給我們天使那樣的生活？』」
政務廳內陷入短暫的死寂。
安南的手指在王座扶手上敲擊的節奏加重了。
「接通，技術監控部。」 安南的聲音更冷。
另一個通訊窗口彈出。
不等安南說話，技術監控部的負責人就臉色凝重道。
「原體大人，我們對天使提供的教學終端進行了深度拆解和信息庫分析。」
「預設的秩序社會場景信息包……結構精巧，具有極強的潛意識暗示性和情感共鳴設計。」
「其核心代碼……我們無法破解，存在深層加密和未知協議。」
「物理隔離的信息發送埠，我們懷疑只是明面上的幌子，可能還有更隱蔽的數據滲出方式。」
「逆向工程……進展緩慢，仿製的外殼設備性能遠不及原品。」
安南沉默著。
全息星圖旁的分屏上，正顯示著第三區某個啟蒙所的內部實時監控。
一群孩子圍在角落的教學終端旁，小臉被光幕映亮，上面正播放著精心製作的、陽光下的兒童嬉戲場景。
而教室正前方巨大的帝皇聖像，在光幕的映襯下，卻顯得格外冰冷和遙遠。
「智庫。」
安南的聲音平靜的讓人害怕。
「記錄我指令。」
「一、通知深井：巢母之心抵達後，泰拉意志計劃優先級提升至最高級。」
「我需要它的初步分析模塊，在三個標準日內上線。」
「首要任務：全力破解天使信息庫核心編碼邏輯，建立反滲透算法模型。」
「告訴那些研究員，我不管他們用什麼方法，流血也好，燃燒腦細胞也罷，我要結果。」
「二、命令莫爾，新占領區，關於帝國真理的灌輸強度提升一級。」
「重點宣傳異形、惡魔對人類的暴行，以及帝國戰士為解放他們付出的犧牲。」
「把《帝國戰士英雄譜》做成簡易畫冊，配上血與火的戰場。」
「我要讓那些新歸附的凡人記住，自由是用什麼換來的。」
「天使的秩序再好，能替他們擋惡魔的刀嗎？」
「三、瑪爾科夫：所有啟蒙所，教學終端使用時間減半。」
「增加《聖言錄》基礎篇背誦和基礎體能訓練課時。」
「告訴那些教師，再聽到有孩子問為什麼帝皇不給天使一樣的生活，就讓他們去背一百遍忠誠是帝國的基石。」
「同時，以帝國重建需要的名義，組織平民區兒童參觀工廠、船塢。」
「讓他們看看帝國運轉的鋼鐵脊樑，看看真正的力量從何而來！」
「四、技術監控部：繼續物理隔離天使設備。」
「信息庫內容……進行強制覆蓋。用我們最慘烈的戰場記錄片段，替換掉那些該死的嬉水畫面。」
「逆向工程組……資源加倍。」
「告訴他們，仿製不出核心，就仿製功能，帝國不需要完美的贗品，需要的是能用的武器。」
安南的命令，帶著不容置疑的強硬。
他的目光盯著分屏上那些被光幕吸引的孩子。
天使的滲透如同溫柔的蛛網，正在帝國最脆弱的新生代心靈中編織著另一種美好的幻夢。
而帝皇的鋼鐵洪流和犧牲精神，在精心設計的田園牧歌面前，似乎正失去吸引力。
他龐大的身軀在王座上挺直，如同即將發起衝鋒的巨象。
「為了帝皇……」
他低沉的聲音在空曠的廳內迴蕩，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我們將用鐵與火的聲音，蓋過那些甜蜜的耳語。」
「帝國的未來，只能由鋼鐵鑄就！」
要塞外，巨大的工業熔爐噴吐著赤紅的烈焰，將第二泰拉的天空映照得如同戰場，與遠方天使艦船優雅的白色光芒，在無聲中激烈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