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蘭沉默地跟在安南龐大的身軀之後。
兩人行走帝國首都之中。
剛才在啟蒙所走廊目睹的一幕——莉亞的倔強、對父親的思念與對帝國信仰的樸素堅持。
如同投入深井的石子,讓卡蘭這位經歷過無數血戰的戰士心中也不由蕩漾起了漣漪。
「卡蘭。」
安南低沉的聲音打破了兩人之間沉寂。
「前線星球的發展報告,我看了,尤其是……關於戰士家屬安置的部分。」
卡蘭立刻肅然。
「吾主,一切按《帝國戰士撫恤與安置法典》執行。軍屬享有優先物資配給、醫療及基礎住房保障。」
「法典的條文是冰冷的。」安南停下腳步,轉頭看向卡蘭。
「他們首先是父親,是丈夫,是兒子……然後才是帝國的戰士。」
「後方家屬的安穩,是前線戰士心中最後一塊不會崩塌的基石。」
「莉亞……那樣的孩子,在帝國中還有很多。她們的希望,她們的信念,維繫著戰士的鬥志。」
卡蘭微微低頭:「我明白,吾主。我會再次傳令莫爾,以及所有星球總督、軍團長。必須確保《法典》不折不扣地執行。」
「任何剋扣、拖延、歧視軍屬的行為,以叛國罪論處。」
「同時……考慮設立軍屬特別申訴通道,由原鑄戰士直接監督。」
他想到了莉亞拍掉糖果時的眼神,那眼神里除了憤怒,還有對父親安危的深切擔憂。
「很好。」
安南點頭,繼續前行。
「另外,前線的推進……我們可以放緩,甚至可以……配合天使的後勤線出點小意外,讓她們在死亡長城那邊的攻勢不那麼順暢。」
「但記住,卡蘭,放緩的是軍事擴張的速度,不是發展的腳步。」
他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
「我知道,你們對天使的援助,從空氣濾芯到教學終端以及所有援助的物品,內心充滿厭惡甚至警惕。」
「這很好,保持這種警惕!但是……」
「這是我們目前,在根基如此脆弱、疆域又如此遼闊的情況下,唯一能快速汲取養分、壯大自身的途徑。」
「天使的技術、資源,哪怕是帶著毒藥的蜜糖,我們也要吞下去,然後想辦法把毒藥煉化。」
他指著帝國首都,仿佛指向整個帝國的心臟:
「現在的帝國,像一個被強行吹脹的巨人,骨骼脆弱,血脈稀薄。」
「一旦天使和惡魔的戰爭結束,我們與天使之間,必將因理念根本衝突而爆發的戰爭。」
「因此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用盡一切手段——哪怕是敵人的援助——來鍛造我們的骨骼,充盈我們的血脈。」
「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足以在未來的風暴中屹立不倒。」
安南深吸了一口氣。
「至于思想,文化……這比鋼鐵更難鑄造,比惡魔更難根除。」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決斷。
「卡蘭,是時候了。成立一個新的機構——帝國真理審判庭。」
卡蘭眼神一凜:「審判庭?職責是?」
「捍衛帝國真理之純粹,根除思想之腐化,監督文化之侵蝕。」
安南的聲音斬釘截鐵:「由最忠誠、意志最堅定的原鑄阿斯塔特和黑盾阿斯塔特共同組成核心骨幹。」
「他們不僅是戰士,更要是思想的堡壘。」
「審判庭獨立於政務體系之外,直接向我負責。」
「他們的眼睛,要盯住每一個角落。」
「天使的所有援助項目、啟蒙所教材的偏差、以及行星權貴與天使的私下接觸、任何可能動搖對帝皇信仰的言論和思潮……尤其是那些甜蜜的毒藥。」
「他們擁有調查、質詢、乃至在證據確鑿時進行淨化的權力。」
「記住,卡蘭,這個審判庭不是為了製造恐怖,而是為了在無聲的文化戰爭中,構築一道無形的鋼鐵防線。」
「為了帝國的靈魂不被侵蝕。」
卡蘭重重捶胸,聲音帶著使命感。
「明白,吾主,我即刻著手從各軍團中選出最合適的人選。」
「帝國真理審判庭必將成為帝國靈魂的守護之盾!」
「去吧,卡蘭。」
安南的聲音緩和了些:「帶著我的意志返回前線,記住,發展是根本,拖延是策略,而思想……是最終的戰場。」
「為了帝皇!為了人類!」
說話間,安南和卡蘭已經來到帝國的政務大廳。
沉重的合金大門無聲滑開。
然而,就在安南踏入大廳的瞬間。
一股難以言喻的、源自血脈最深處卻又帶著某種微妙陌生的悸動瞬間席捲全身。
政務大廳中央,那張象徵著帝國最高權力的巨大政務桌後,本應空無一人的主位上,此刻赫然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人全身籠罩在一件厚重的、看不出材質的深灰色長袍中,兜帽低垂,遮住了面容。
他身形異常高大。
僅僅是地坐在那裡,卻也散發出一種沉重的威壓,讓整個宏偉的政務大廳都顯得逼仄壓抑。
「大膽,你是什麼人,竟然敢坐在這個位置上!」卡蘭頓時暴怒起來。
他腰間的爆彈槍瞬間出鞘,槍口帶著狂暴的殺意鎖定那個神秘身影。
「卡蘭。」
就在這時,安南出聲打斷道:「出去,執行你的命令,這裡的事,我會處理。」
卡蘭有些不解的看向安南,最終,對原體絕對的忠誠壓倒了憤怒和疑惑。
他重重捶胸,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然後一言不發,緩緩退出了大廳。
隨著沉重的合金大門關閉。
政務大廳內只剩下安南和那個端坐在政務桌後的神秘身影。
安南緩緩走向政務桌,每一步都沉重如鼓點。
他停在桌前,巨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將對方完全覆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股血脈相連的悸動越來越清晰,卻又混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疏離,
與他兩次夢中相見、一次在骸骨星球感受的帝皇意志,同源,卻又似乎……少了那份浩瀚如星海的神性,多了一份沉澱的厚重。
不過他還是緩緩單膝跪地,聲音恭敬道。
「父親。」
坐在政務桌後的身影,緩緩摘下了那寬大的兜帽。
露出的面容,並非安南在夢中或虛影中看到的模糊輪廓,而是一張真實存在的、飽經風霜卻又威嚴深重的臉龐。
他的五官深刻,如同刀劈斧鑿,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洞悉萬物的沉穩。
銀灰色的髮絲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額角刻著歲月的痕跡。
最令人心悸的是他的眼睛——深邃如淵,仿佛蘊藏著億萬星辰的生滅與人類文明的興衰,閃爍著一種近乎非人的智慧光芒,卻又帶著一種沉重的疲憊感。
他的目光落在單膝跪地的安南身上。
那眼神複雜難明,有審視,有期待,甚至還有一絲屬於父親的溫和。
但這一切很快都被那背負了整個種族命運的疲憊所籠罩。
「起來吧,安南。」
他的聲音響起,並非安南記憶中那如同宇宙法則般的恢弘之音,而是低沉、沙啞。
這聲音,更接近一個…活生生的人。
安南依言起身,巨大的身軀挺直,目光毫不退縮地與對方那深邃的眼眸對視。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血脈的共鳴在體內奔涌,這是毋庸置疑的帝皇血脈。
但靈魂深處卻有一個聲音在吶喊:這不是祂。
不是那個在骸骨星球斬向神性、光芒萬丈的虛影。
也不是夢中那扛著鋤頭、沉穩如山的中年男人。
也不是那個將黑日皇冠戴在自己頭上,如同交付重擔的男人。
安南沉吟片刻道:「我能感覺到,我們之間血脈的悸動,如同星辰牽引。」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困惑與探究。
「但……我又感覺到,你不是祂。不是我在夢中見到的父親,也不是在骸骨星球降臨的那位……神聖意志。」
「能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嗎?」
他用了祂來指代那個神性的帝皇虛影,用了父親指代夢中的形象。
而用你來稱呼眼前這個無比真實的存在。
端坐的帝皇嘴角似乎勾起一絲極其細微的弧度.
那弧度裡帶著無盡的滄桑。
「我是祂……」 他的聲音低沉而緩慢,如同在敘述一個沉重的秘密,「而我,又不是祂。」
他那雙蘊含著星辰與疲憊的眼眸,深深地凝視著安南。
「你,是祂的兒子……」 他頓了頓,聲音里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溫度,「……也是,我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