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室里只有一盞燈。
白熾燈泡懸在頭頂,發出嗡嗡的聲響,蚊蟲繞著燈絲打轉。燈光慘白,照得余則成臉色發青。
他被綁在一把木質刑椅上,手腕被粗麻繩勒得生疼。麻繩上有暗紅色的舊漬,不知道是之前哪個倒霉鬼留下的。
審訊室不大,四面水泥牆上有幾道不明來歷的暗色痕跡。角落裡扔著一截斷了的繩頭,牆根下有一小攤水漬,分不清是水還是別的什麼。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鐵鏽和汗酸味。
對面坐著一個中尉軍官,執法隊的審訊員,三十出頭的年紀,臉上沒什麼表情,像一塊刻板的木頭。他身後靠牆站著另一個執法隊士兵,手按著腰間的槍套,眼皮都懶得抬。
審訊員把一張紙推到余則成面前。
「認罪書。簽了,省得受苦。」
余則成低頭看了一眼認罪書的內容。
「新晉譯電員余則成,入職首日即擅自破譯軍統內部絕密加密電文,意圖竊取核心機密,涉嫌通敵叛國……」
他把視線從紙面上移開,手心裡全是汗,但聲音沒抖。
「我不簽。」
審訊員抬了抬眼皮。
「不簽?」
「我是被冤枉的。」
審訊員從桌子底下抽出一根黑色的橡膠棍,放在桌面上,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
「再說一遍?」
余則成盯著那根橡膠棍看了兩秒,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害怕。當然害怕。
但他更清楚,一旦簽了這張紙,那就是死刑。通敵叛國,軍法處置,連辯解的機會都不會有。
唯一活下去的辦法,就是在這間審訊室里,找到翻盤的可能。
「長官。」余則成深吸了一口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有三個問題想請教。」
審訊員皺了皺眉。
「你沒資格問問題。」
「三個問題。」余則成看著他的眼睛,「如果這三個問題您都能回答上來,我立刻簽字認罪,絕不廢話。」
審訊員停了一下,打量了他幾秒。
「說。」
余則成推了推眼鏡,儘管雙手被綁著,這個動作做得很彆扭,但他需要這個小動作讓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個問題。這批電文是誰交給我的?」
審訊員翻了翻桌上的筆錄,「周孝先組長。他說是日軍廢棄亂碼電文,分配給你做常規訓練。」
「很好。」余則成點頭,「周組長親手把電文交給我的時候,辦公室里至少有六七個同事在場,都親眼看見了。
他告訴我,這是一批日軍廢棄電文。
請問,一個報到第一天的新人,有沒有能力判斷這到底是日軍電文還是軍統內部加密電文?」
審訊員沒說話。
「第二個問題。」余則成接著說,「這批電文使用的是軍統內部『天書』加密體系的雙重加密。據我所知,這套加密算法的密鑰管理歸電訊科組長直接負責。
也就是說,周孝先組長本人,是最清楚這批電文真實性質的人。
他為什麼要把一份軍統內部絕密電文,偽裝成日軍廢棄電文,交給一個剛入職的新人?」
審訊室里安靜了幾秒。牆角那個執法隊士兵的手從槍套上挪開了,眼皮抬了起來,看向審訊員。
審訊員的表情出現了一絲鬆動,很快又繃了回去。
「第三個問題。」余則成的聲音平穩得不像是一個被綁在刑椅上的人,「如果我真是間諜,破譯出這份絕密電文後,我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想辦法把情報傳遞出去,對不對?
可事實上,我坐在工位上哪兒都沒去,破譯後的電文原稿還攤在我桌上。
一個間諜破譯了極高級別的軍事密電情報,不急著傳遞,反而把譯文大大方方地擺在桌面上等人來抓?」
他頓了頓。
「長官,您見過這麼蠢的間諜嗎?」
審訊員的手指一直在那張認罪書的邊角來回搓,搓了好幾個來回。
屋子裡的空氣像是凝固了。
審訊員什麼都沒說,但他已經不再看那根橡膠棍了。
余則成心裡知道,自己的三個問題打中了要害。邏輯閉環了。
但他也知道,邏輯只能讓審訊暫時卡住,救不了他的命。
因為周孝先不會讓他活著走出去。
幾乎是同一時刻,審訊室側面那扇小門無聲地打開了一條縫。
余則成餘光瞥見一個黑影閃了進來。那人穿著便裝,身形粗壯,腰間鼓鼓囊囊地別著東西。
他的手在袖子裡動了一下。
不是審訊員。是來滅口的。
余則成瞳孔猛地一縮,渾身的汗毛根根豎了起來。
心臟像被人攥住了似的,砰砰砰地在肋骨里猛撞。
他死死咬住後槽牙,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那個人已經走到審訊桌側面了,假裝在翻找什麼東西,但眼睛一直盯著余則成的脖子。
就在這個時候……
「嘭!」
審訊室的大門被人一腳踹開。
所有人都愣住了。
門口站著一個穿國軍少將制服的中年男人。身材魁梧,面容沉穩威嚴,眼神鋒利如刀。
少將肩章在走廊的燈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掃了一眼審訊室里的所有人,目光在那個便裝男人身上停了一秒,然後沉聲開口,聲音不大,卻壓得整間屋子鴉雀無聲。
「誰批准你們審訊我電訊處的人的?」
審訊員騰地站了起來,「報告呂副處長!是……是周組長說……」
「周孝先?」呂宗方的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算不上笑,「周孝先有權調動執法隊?」
審訊員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呂宗方大步走到余則成面前,低頭看著他。
余則成抬起頭,對上了那雙銳利如鷹的眼睛。
那個眼神讓他一瞬間安靜了下來。不是因為對方的軍銜,而是那種沉穩、篤定、不容置疑的氣場。像暴風雨的海面上突然立起一座燈塔。
這是他第一次見到呂宗方。
他還不知道,站在面前這個人,將徹底改變他的一生。
那個穿便裝的黑影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側門,消失在走廊的陰影里。
沒有人注意到他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