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副廠長。」
「我來到食品廠這麼久，一直懶得插手底下的私事，所以始終按兵不動。」
「但是現在我很好奇，私自倒賣國有資產，虛報採購價格欺上瞞下，掏空國營企業根基……你覺得，憑這些東西，你自己能判幾年？」
慌亂僅僅持續數息，混跡官場與國企數十年的張廣林，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張廣林抬眼直視趙瑞龍，語氣生硬，帶著一絲負隅頑抗的強硬：「趙副廠長。」
「白紙黑字的數據我看到了，但這充其量只是一份單方面整理的推測清單，算不上實打實的定罪證據。」
「沒有原始帳本、沒有供貨方口供、沒有資金流水原件，單憑這份東西，你最多只能懷疑我，根本定不了我的罪。」
他心裡打得算盤很直白。
九十年代初期司法體系尚且不完善，國企內部貪腐取證本就極為困難。
廠里帳目常年混亂，真假帳本並行，他這些年做事向來謹慎，贓款拆分存放、交易全程繞開對公帳戶，線下現金結算居多。
只要咬死拒不承認，僅憑趙瑞龍手上這份匯總材料，別說送他進去坐牢，就連上報市國資委都很難成立。
在他看來，趙瑞龍終究只是想借這份偽造的「證據」恐嚇自己，逼迫自己妥協，本質上還是年輕人慣用的施壓手段。
聽完這番辯解，趙瑞龍沒有發怒，反倒低低笑出了聲。
笑意清淡，卻帶著一種俯瞰螻蟻般的漠然，讓屋內壓抑的氛圍愈發窒息。
「張副廠長，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你還覺得我是在嚇唬你？」
「你真以為我手裡只有這些？真以為我只是隨便整理一份清單，用來威脅你？」
「我自入職食品廠的第一天起，就從來沒有閒著。」
趙瑞龍語速平緩，字字誅心：「這些天我看似什麼都沒做，任由底下人按部就班生產運轉，實則一直在暗中梳理採購、供銷兩條線的所有脈絡!」
「你、倉儲部、採購股那一幫嫡系，你們每一次高價收糧、每一次倒賣專用麵粉、每一次私售庫存成品，交易時間、對接人員、獲利數額，我全部一清二楚。」
「真以為你們做的事情沒有人知道，你瞞得過我，你能瞞得過全體工人？」
張廣林瞳孔驟然一縮，後背瞬間滲出一層細密的冷汗。
之前強裝出來的鎮定，在此刻開始層層崩塌。
他根本摸不透趙瑞龍的底細，更不清楚這個年輕人到底暗中調查了多久，手裡究竟掌握了多少底牌。
最主要的是，他說的對，自己瞞不過這些工人。
「你應該很好奇，我手裡到底攥著多少東西。」
趙瑞龍抬手指向辦公桌側邊的黑色座機電話，漫不經心的語氣，卻帶著碾壓一切的絕對強勢：「我給你科普一個常識。咱們國營企事業單位，查處內部貪腐、侵吞國有資產這類案件，不歸公安，也不歸檢察院直管。」
「由市紀委派駐國資委的紀檢小組，聯合廠里內部紀檢部門聯合查辦。」
「看見這部電話沒有？」
趙瑞龍指尖輕點話筒，嘴角笑意漸冷：「我現在只要拿起電話，撥一個號碼。不出一個小時，國資委紀檢小組的人就會直接出動，直奔你家裡、你的辦公室，全方位查封取證。」
「你私底下撈的那些髒錢，分散藏匿、現金囤積，大部分都來不及轉移洗白。一旦上門搜查，所有贓款、帳本、物證，頃刻間就會全部暴露在陽光底下。」
這一刻，張廣林臉色徹底慘白，連嘴唇都失去血色。
他最忌憚的事情，被趙瑞龍直白無誤點破。
他這些年貪墨所得，大半都是現金藏於家中，九十年代沒有完善的銀行轉帳體系，也沒有便捷的資產洗白渠道，根本沒辦法短時間內全部轉移。
只要紀檢上門搜查，他百口莫辯。
趙瑞龍目光平靜，繼續敲打，徹底擊碎他最後的僥倖心理：「還有，別天真的以為出事之後，你可以捨棄手下、獨自脫身。」
「你手下那幫主任、股長，平日裡跟著你吃香喝辣，靠著你的庇護中飽私囊，出了事也別想獨善其身。我把話撂在這裡，真要走到那一步，你，以及你整個利益圈子裡的所有人，我一個都不會放過，誰也跑不掉。」
冷汗順著張廣林的鬢角緩緩滑落，浸濕貼身衣物。巨大的心理壓力席捲全身，讓他身心俱疲，心態瀕臨崩潰。
他還想掙扎，還想找出一絲破局的餘地：「趙廠長，即便紀檢組介入，單憑這些灰色往來，也未必能徹底定死我的罪名……我好歹也是廠里的副處級幹部，組織層面也會酌情考量。」
這句話，已然是示弱的前兆。
趙瑞龍聞言，輕笑出聲，語氣帶著幾分戲謔：「酌情考量？」
「張廣林，你活到這個歲數，難道還沒看清當下的世道？」
趙瑞龍的目光直視對方，聲音陡然沉下來，直白撕開最殘酷的現實：「你可以賭紀檢小組的判罰尺度，可以賭證據是否完美閉環，但你唯獨不該賭一件事——我的身份。」
「我父親趙立春，漢東省常務副省長，主管全省財政、國資、國企改制所有相關工作。」
「你不妨猜猜，以我父親如今在漢東的權勢，想要拿下你區區一個市屬小廠里的副處級副廠長，需要花費多少力氣？是舉手之勞，還是需要大動干戈？」
最後的底牌被徹底掀開。
原本還殘存一絲僥倖的張廣林，瞬間徹底僵在原地，渾身冰涼，心底最後一道防線轟然碎裂。
是啊。
他不過是一個市屬國企的副職幹部，級別堪堪摸到副處門檻，在尋常人眼裡高高在上。
可在趙立春這種執掌全省國資大權的省級大佬面前，他和螻蟻沒有任何區別。
趙瑞龍想要動他，根本不需要糾結證據是否完美、流程是否繁瑣。
只要趙家願意，彈指之間，便能讓他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