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廠,不能任由這小子這麼胡鬧下去!」
吳國棟轉頭看向座椅上沉默抽菸的張廣林,語氣急切:「您必須出面!這三條規矩一旦正式落地執行,我們所有人都要喝西北風,以後誰都別想撈一分錢好處!」
「沒錯!」
另一個傢伙,也是罵罵咧咧的開口道:「一個剛畢業的毛頭小子,也敢在咱們老牌食品廠大開殺戒?」
「就是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咱們所有人抱團抵制,他趙瑞龍就算權力再大,也推行不下去!」
眾人紛紛附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在張廣林身上,等著他拿主意。
張廣林緩緩吐出一口煙圈,菸灰輕輕彈落在菸灰缸里,臉上終於露出一抹陰惻惻的冷笑。
「急什麼?」
他抬眼掃視一圈手下眾人,語氣平淡卻透著狠勁:「你們以為,憑他趙瑞龍一句話,三條口頭規矩,就能徹底改了這座幾十年的老廠子?太天真了。」
頓了頓,他繼續道:「王懷安馬上退休,廠里現在看著是他說了算,但改制落地,終究要靠我們下面這些部門去執行。」
張廣林放下菸頭,氣定神閒的開口道:「第一,車間不是要搞計件工資麼?不怕他計件,咱們直接卡原材料,採購這邊延遲原料入庫、還有就是原料損耗,多報一點,到時候,讓一線車間生產斷斷續續,工人產量上不去,最後反倒埋怨趙瑞龍的新政害人。」
「第二,供銷部門所有人都別那麼實誠,真的賣力了,趙瑞龍還能給錢?別傻了吧唧的配合新產品鋪貨、不對接鄉鎮渠道,所有滯銷庫存一律按流程上報卡死,絕不主動清理。到時候,讓他所謂的承包制變成一紙空文。」
「第三,暗中散布風聲,讓所有人都感覺他這個狗屁的末位輪崗是要老命的,多找一些人,讓他們集體牴觸新政,把內部矛盾轉移到趙瑞龍身上。」
「第四,所有採購、營收帳目故意做舊、做亂、做複雜,拖延上報時間。他要績效公開,沒有我們的財務報表,他根本無法核算盈虧,最後績效綁定就是一句空話。」
「第五,只要新政開始試行,就搜集一線工人的負面反饋,統一匯總,直接上報市國資委、市輕工局,控訴新政激進冒進、擾亂正常生產秩序,給上層施壓。」
不上檯面、不正面硬剛,不發生衝突,全程合規消極抵抗。
這也是國企中層最無解的對抗方式——我不當面反對你,但我就是不配合。
你有頂層權力,我有基層執行權。
上面千條政令,下面一根釘子,卡死執行環節,再好的政策,最後也只會胎死腹中。
聽完這一套完整的方案,屋內所有人臉上紛紛露出釋然的笑容。
還是張廣林老謀深算,手段陰柔且無解。
「還是張廠高明!咱們不吵不鬧,正常上班,只是不給他辦事,誰也挑不出毛病!」
「等新政徹底推行不下去,底下工人、上層領導兩邊施壓,到時候不用我們出手,趙瑞龍自己就得灰溜溜收回政策!」
張廣林重新拿起茶杯,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年輕人心高氣傲,總想一上來就大刀闊斧立威。但他忘了,大家都是要吃飯的!」
「在這座廠里,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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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三聲清脆的敲門聲驟然響起,打破了屋內的氛圍。
屋內眾人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下意識對視一眼。
張廣林眉頭微蹙:「進。」
辦公室房門被推開,一名年輕的行政科員站在門口,神色恭敬,目光直視主位上的張廣林,平靜開口:
「張副廠長,趙副廠長那邊有請,請您現在去一趟他的辦公室。」
「知道了。」
他淡淡應了一聲,隨後看向屋內的心腹下屬,語氣沉穩:「你們都先散了,該回崗位回崗位,各司其職,別在廠區內聚眾閒聊,免得被人抓到把柄。」
眾人聞言,也不敢多做停留,陸續斂去神色,低聲應和,相繼離開了辦公室。
張廣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平整的幹部中山裝,儼然一副沉穩老練、忠厚務實的老幹部姿態。
他心裡清楚,該來的終究躲不掉。
樓下工人集體圍堵一事,自己雖隱匿幕後,但以趙瑞龍的背景與手段,未必猜不到其中端倪。
此次傳喚,多半是敲打警示。
不過在張廣林眼裡,趙瑞龍終究只是個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
改制落地離不開基層執行,只要自己咬死不正面衝突,依舊掌握供銷、採購兩大實權部門,對方就算身份再高、背靠趙立春,也拿自己沒有任何實質性辦法。
……
三樓,常務副廠長辦公室。
相比於張廣林辦公室的昏暗壓抑,這間辦公室採光極好,大面積的窗戶敞開著,吹著空調,完全隔絕了外面的暑氣。
叩叩——
敲門聲響起。
「進。」
房門被推開,張廣林抬腳走入:「趙廠長,您找我?」
聽到聲音,趙瑞龍臉上揚起一抹溫和無害的笑意:「廣林同志來了,坐。」
說完,不等張廣林回話,趙瑞龍主動起身,拿起桌旁的紫砂茶壺,順手給對方斟滿一杯熱茶,抬手推到他面前。
簡單的舉動,禮數周全,姿態放得極低,完全沒有高層空降幹部的架子。
張廣林心頭微微一松,順勢落座,端起茶杯輕抿一口,笑著客套:「多謝趙副廠長。」
「應該的。」
趙瑞龍背語氣隨和:「廣林同志你是咱們食品廠的老人了,在廠里深耕二十餘年,分管採購、供銷兩大核心板塊,經驗豐富,廠里上下不少幹部,都是你一手帶出來的。」
突如其來的誇讚,讓張廣林有些摸不清對方的用意,只能含糊回應:「都是分內工作,談不上功勞,為廠里辦事而已。」
趙瑞龍微微頷首:「既然你是廠里老人,那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我初來乍到,資歷尚淺,接下來要推行改制新政,盤活整個食品廠,離不開你和一眾老同事的幫襯。」
「我希望廣林同志能夠擺正心態,全力配合廠里的改制方案,上下同心,一起把廠子帶出虧損泥潭。你覺得如何?」
張廣林心中瞭然,話語滴水不漏:「趙副廠長說笑了。改制是省里大勢所趨,也是咱們食品廠破局的唯一出路,我百分百擁護廠里的決策。後續採購、供銷所有部門,絕對全力配合您的一切安排,絕無二心。」
「我就知道廣林同志深明大義。」
趙瑞龍輕笑一聲,伸手從辦公桌抽屜里抽出一份裝訂整齊的紙質文件,隔著桌面,輕輕推到張廣林的面前。
文件封面純白,沒有任何標題標識,看上去平平無奇。
「順便,給你看個東西。」
張廣林下意識低頭,眉宇微蹙,帶著幾分疑惑拿起文件,隨手翻開瀏覽。
起初他神色尚且從容,可隨著目光逐行下移,臉上的客套笑容一點點凝固、褪去,面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指尖甚至不受控制地微微發顫。
這份文件里沒有空洞的改制方案,沒有無關的報表數據。
裡面清清楚楚羅列著近三年以來,由張廣林主導、旗下心腹配合完成的所有灰色交易:
高價虛報收購農產品原材料的詳細帳目、私下倒賣國營專用麵粉的交易流水、低價傾銷優質成品給關聯經銷商的時間節點、每一筆貪腐套利的具體金額,證據鏈完整閉環,時間、人物、數額一目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