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七點半，落日沉入地平線，夜色籠罩京州。
結束一天忙碌工作的人們陸續歸家，家家戶戶亮起燈火。
對於這個年代，絕大多數的普通國人而言，晚間沒有五花八門的娛樂方式，一台老式黑白或者彩色電視機，便是全家人唯一的消遣。
漢東省電視台按照此前敲定的排期，準時插播食品廠的專屬GG。
率先登場的是主推王牌——營養快線專屬三十秒黃金檔主GG。
電視畫面乾淨簡潔，鏡頭內一名氣質儒雅、身穿白大褂的資深研究員出鏡。
鏡頭搭配簡單的原料特寫：鮮奶、新鮮果汁、維生素配料展示。
沒有花里胡哨的特效，沒有明星加持，走最樸實、最權威的科普路線。
趙瑞龍倒是想要花里胡哨一點。
關鍵是，技術不夠，錢也不夠。
沉穩厚重的男聲旁白緩緩響起，直白樸實，直擊所有家長的痛點：
「孩童挑食、成長乏力，是萬千家庭的共同難題。京州國營食品總廠，依託國企研發底蘊，匠心調配複合型乳味飲品——營養快線。」
畫面切換，白大褂研究員拿起玻璃瓶，對著鏡頭展示，語氣嚴肅專業：「經我廠實驗室多重檢測，營養快線融合牛乳、濃縮鮮果漿，內含鈣元素、鋅元素以及多種人體必需維生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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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常飲用，補充微量元素，助力青少年茁壯成長，兼顧解渴與營養。國營大廠出品，品質值得千萬家庭信賴。」
GG結尾，定格在產品封面與出廠標語：成長黃金期，就喝營養快線。
這個標語還是趙瑞龍想到的。
一定要朗朗上口才行。
三十秒主GG播放完畢，間隔五秒，一條十五秒的次級附帶GG緊隨其後，面向青少年與工人群體，主推爆款辣條。
相較於營養快線的穩重專業，辣條GG風格更加活潑直白，畫面展示油亮入味的辣條成品，旁白簡單粗暴：「古法秘制，香辣過癮！京州食品廠全新零食——秘制辣條，三分成本，極致口感，平價美味，老少皆宜！」
兩條GG一前一後，精準覆蓋不同消費群體，布局清晰，目標明確。
……
省委家屬院，獨棟小樓。
鍾正國慵懶靠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熱茶，百無聊賴看著晚間熱播的電視劇《上海一家人》。
當看到電視裡那瓶乳白色的營養快線，以及白大褂研究員的科普宣傳時，鍾正國原本鬆弛的眉頭下意識微微一蹙，眼底掠過一絲淡淡的不屑。
國營工廠不好好沉下心打磨生產線、縮減虧損，反倒學著南方私營個體戶那一套，花錢上電視台打GG，純屬本末倒置。
就在他心生嘲諷之際，客廳固定電話驟然響起，刺耳的鈴聲打破屋內的寧靜。
鍾正國放下茶杯，伸手拿起聽筒。
電話那頭，傳來梁群峰略顯低沉的聲音：「鍾書記，看電視了嗎？」
「剛看到。」
鍾正國淡淡回應，語氣平淡，「食品廠的GG，營養快線搭配辣條，趙瑞龍的手筆。」
聽筒對面的梁群峰低低笑了一聲，笑聲里滿是戲謔與嘲諷：「我還以為那小子手段有多高明，收服一個張廣林，肅清幾個廠里蛀蟲，就能逆天改命。現在看來，終究只是個沒經歷過風浪的毛頭小子。」
「放著好好的改制政策不深耕，浪費廠里寶貴的流動資金，砸錢在電視台打GG。簡直就是病急亂投醫。」
梁群峰語氣輕蔑，全然沒將這兩條GG放在眼裡。
國企靠GG賣產品？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自古以來國營產品不愁銷路，虧損的根源從來不是知名度不足。
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讀書讀傻了，以為照搬私企那套營銷手段，就能救活一座積弊十幾年的爛廠子？
在梁群峰這類老牌保守派幹部眼裡，GG是不入流的商業手段，是個體戶、小商販的專屬玩法，堂堂國營大廠花錢打GG，荒唐且可笑。
鍾正國沉默兩秒，緩緩開口，語氣老成且冷靜：「群峰同志，沒必要過度關注這件小事。」
「不過區區幾千塊的包月GG而已，翻不起什麼大浪。由著趙瑞龍、由著趙立春折騰便是。」
「從根源上來講，趙立春推行的國企改制，本身就不得人心。動老員工福利、動中層幹部利益，打破大鍋飯觸動太多人的蛋糕。制度本身就存在隱患，單憑一款飲料、一支零食，幾條電視GG，根本無法扭轉最終的結局。」
他看得比梁群峰更遠，也更加清醒。
GG只是旁枝末節，改制路線的失敗，才是壓垮趙立春的終極底牌。
電話那頭的梁群峰沉吟片刻，隨即釋然一笑：「你說得沒錯，是我過於急躁了。那就靜觀其變，我倒要看看，兩個月之後，趙家父子拿什麼堵住所有人的嘴。」
二人簡單交談兩句，隨後掛斷電話。
……
同一時間，京州普通職工小區。
一間簡陋樸素的單元房內，一對普通雙職工夫妻正陪著上小學的孩子看電視。
營養快線GG播放結束，屋內陷入短暫的安靜。
女主人收回目光，下意識開口感慨：「現在的國營廠子思路也越來越活泛了，居然還上電視打GG。這個營養快線聽著還不錯，能補充維生素和微量元素？」
坐在一旁的男主人磕了磕菸灰，眉頭微蹙：「我剛才聽GG里介紹，零售價一塊錢一瓶，說實話，價格不便宜。咱們平時喝的玻璃瓶汽水才兩毛，最貴的娃哈哈營養液也才三毛五，這飲料直接翻了幾倍。」
92年，一塊錢並不算小數目，足以購買三份早餐，普通工人月薪也就一百出頭。
對於尋常家庭而言，一塊錢的飲料屬於輕奢消費品。
不過，真的要算，營養快線比起娃哈哈的容量至少大了三倍以上。
女主人看了一眼旁邊正在挑食、身形偏瘦弱的孩子，眼底滿是糾結。
她咬了咬牙：「貴是貴了點，但剛才那個白大褂專家說得確實有道理。孩子現在正是長身體的關鍵時候，平時不愛吃飯，多喝點營養飲品總歸沒壞處。」
她思索片刻，做出決定：「明天我去一趟街道附近的百貨商店，問問那邊有沒有到貨。孩子的成長，不能省這點錢。」
男人沉默片刻，最終無奈點頭：「行吧，偶爾給孩子買兩瓶嘗嘗也無妨。反正也就一塊錢，試試水也好。」
類似的對話，在漢東省無數職工家庭、鄉鎮農戶家中同步上演。
權威專家背書、國營大廠品牌、主打孩童成長的賣點，精準戳中九十年代所有家長的軟肋。
90年代，產品銷路好不好。
沒別的套路，就三個字——打G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