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西側獨棟辦公樓。
鍾正國辦公室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菸草味道，菸灰缸里早已堆滿菸蒂。
梁群峰指尖夾著香菸，吐出一口白霧，語氣冰冷：「趙立春最近的動作，越來越出格了，步子邁得太大，已經觸碰到底線了。」
鍾正國眼底深處同樣藏著不滿：「我早就說過，改制可以循序漸進，微調整改即可。但他現在推行的一系列手段，完全是在顛覆咱們幾十年的國營體制根基，太過冒進。」
自趙立春上位主抓全省輕工改制以來，整套改革措施清晰直白，每一條都精準刺痛保守派的神經。
其一，打破國營大廠長久以來的固定薪資大鍋飯模式。
車間生產崗全面落實計件薪酬制度，行政後勤崗位薪資與部門績效深度綁定，針對消極怠工、混日子的老舊員工，推行內部輪崗、末位待崗培訓制度，扣除全額績效獎金，僅發放基礎生活費，以內部優勝劣汰的方式倒逼全體員工轉變工作作風；
其二，下放部分經營權限，允許國營工廠自主研發新品、自主定價、自主選擇銷售模式，不再事事上報等待審批；
其三，對外開放市場，首次提出優化全省營商環境，放寬行業准入門檻，不再一味偏袒國營企業，主動扶持本土私營個體戶、民營小工廠；
甚至近日召開全體幹部大會，公開對外喊出全新改革口號：破除體制桎梏，激活市場活水，國營民營雙線並行，打造市場化全新營商生態。
這句口號一出，整個漢東保守派系譁然一片。
在梁群峰、鍾正國這類老一輩幹部眼裡，國營經濟才是地方發展的根本，私營民營企業始終是旁門左道。
扶持私企、放開市場，無異於動搖國營經濟的主體地位，屬於本末倒置。
雖然南方講話了。
但是，保守派的力量依舊強大。
「營商環境？扶持民營？」
梁群峰嗤笑一聲，語氣里滿是譏諷：「簡直荒唐。個體戶逐利至上，心思雜亂無章，一群散沙一樣的私企，怎麼能扛起漢東經濟發展的大梁？趙立春現在是急於出政績，已經徹底急糊塗了。」
「不光如此。」
鍾正國沉聲補充：「廢除大鍋飯觸動了基層老工人的利益，放權給工廠管理層，又得罪了一大批老舊國企幹部。長此以往，改製得不到內部支持，遲早會出大亂子。一旦工人鬧事，所有責任，最後都要省委來承擔。」
兩人內心皆是極度不爽。
原本按照往年節奏，漢東國企向來求穩為主，哪怕虧損，由財政兜底即可，安穩永遠排在第一位。
可趙立春的激進改革，打破了多年的平衡，也直接威脅到保守派一眾幹部的既有利益。
短暫沉默後，梁群峰掐滅手中香菸：「鍾書記，不能讓趙立春這麼亂來，不然的話，一旦釀造成了嚴重的後果，我們都擔待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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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正國眉頭輕輕一挑：「那，你怎麼看！」
「是不是找機會，壓一下趙瑞龍！」梁群峰道，
「趙瑞龍？」鍾正國抬眸。
「沒錯。」
梁群峰冷哼道：「這小子，也是病急亂投醫，前些天盲目砸錢上電視台打GG，幾千塊幾萬塊的資金直接揮霍出去。依我看，這毛頭小子終究還是年輕浮躁，不懂國企經營的門道。」
在梁群峰的認知里，國營廠子踏實生產即可，花錢打GG純屬敗家行為。
自打上次GG播出後，他便再也沒有關注過食品廠的動態。
在他眼裡，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即便短暫收服張廣林，也改變不了爛廠子的結局，無非是靠著折騰帳面資金，垂死掙扎罷了。
鍾正國也點了點頭：「小孩子心性，急於證明自己。」
頓了頓，他繼續道：「無非就是拿著廠里的流動資金肆意揮霍，等到庫存掏空、資金見底，自然就會束手無策。兩個月整改期限一到，失敗是註定的結局。你的意思是，藉助，這個理由讓趙立春就範？」
「對！」梁群峰點點頭：「這是他親兒子，他要是失敗了，我們正好可以壓一下趙立春，不能讓他瞎搞！」
鍾正國剛準備點頭應聲，會客室的房門被輕輕敲響。
一名身著正裝、神色恭敬的機要秘書快步走入屋內，神色略顯凝重，對著二人躬身匯報：「書記、鍾書記。」
「何事？」梁群峰眉頭微蹙。
秘書整理措辭，直白說道：「省委辦公廳剛剛下發通知，趙省長擬定在後天上午，召開省委專項閉門研討會，參會人員包含省委主要領導、國資局、輕工廳一把手，專門商議一項議題——整合省內低效虧損國營食品廠，整體併入京州國營食品總廠，實行統一管轄、統一改制運營。」
轟！
簡簡單單一句話，如同驚雷炸響在會客室內。
原本神色慵懶的梁群峰，瞳孔驟然收縮，滿臉驚愕：「你說什麼？合併各地虧損食品廠，全部劃歸趙瑞龍管轄？」
鍾正國同樣面色劇變，原本鬆弛的身體瞬間坐直，眼底寫滿難以置信。
他們能接受趙立春推行改制、扶持私企，卻萬萬接受不了，讓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一口氣兼併省內十幾座國營食品廠。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試點改制，這是直接將漢東大半食品行業的國有資產，盡數交到趙瑞龍手裡。
簡直就是胡鬧！
鍾正國沉聲開口：「這場會議，我們二人是否需要列席？」
機要秘書如實回答：「通知名單內，二位領導不在列席範圍之內。此次會議屬於小範圍閉門會議，僅召集改制相關直屬部門負責人。」
此話一出，梁群峰臉色愈發難看。
趙立春刻意避開兩位保守派核心高層，召開專項會議，意圖已經再明顯不過。
還未等二人消化這個消息，秘書繼續遞上兩份裝訂好的紙質文件，語氣鄭重：「另外，這是辦公廳同步下發的輔助材料，是京州食品廠上月完整銷售與財務報表，趙省長要求下發給所有班子成員參考，二位領導也請過目。」
梁群峰沉著臉，一把接過報表，隨手翻開。
短短數秒時間，這位老牌副書記的臉色，從驚愕轉為僵硬，最後徹底鐵青。
一旁的鐘正國察覺到異樣，連忙接過另一份報表查看。
七十一萬四千八百元總營收，四十二萬三千七百元純淨利潤。
冰冷、刺眼的兩行數據，狠狠抽打在二人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