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是什麼產品？」
張廣林深吸一口氣，說起這件壓在廠里多年的舊心事，語氣里滿是唏噓：「是水果罐頭、肉類罐頭，各式各樣的都有。這算是咱們十幾家分廠遺留下來的老爛帳了。」
趙瑞龍微微前傾身體，追問下去：「這批罐頭是什麼來頭？當初生產了多少？」
「這事還要追溯到兩三年前了！」
張廣林緩緩道出前因後果：「那時候物資相對匱乏，罐頭算是緊俏貨，省里當時下達了統一生產指標，各家食品分廠一窩蜂跟進。」
趙瑞龍皺了皺眉：「生產的很多？」
「嗯！」
張廣林繼續道：「加上當年計劃經濟體制下，各廠之間缺乏統籌，出現了嚴重的重複生產、盲目擴產的情況。」
「能有多少？」趙瑞龍問道。
他頓了頓，報出具體數量：「前後加起來，十七家分廠累計生產了近二十萬箱各類罐頭。」
「誰也沒料到，沒過多久市場風向就變了。市面上新鮮瓜果、副食品類越來越多，罐頭口味單一、食用不便的問題就凸顯出來，熱度一落千丈。」
「再加上同行產能嚴重過剩，供遠大於求，這批貨從下線那天起，就徹底砸在了手裡。」
「保質期怎麼樣？」趙瑞龍問道。
張廣林道：「咱們當時生產的罐頭，工藝和如今略有區別。」
「當時普遍採用高溫高壓密封殺菌，無額外防腐劑，標準保質期大多標註為十二個月到十八個月。但在陰涼乾燥、避光密封的倉儲條件下，實際存放兩到三年，口感和安全性依舊有保障。」
「賣不出去？」
「賣不出去！」
張廣林也是有些無奈的開口道：「只是超過標註保質期後，正規渠道根本不敢售賣，這也是這批貨一直積壓至今的核心原因。」
「算下來，最早一批存貨已經堆了快三年，晚一些的也有兩年出頭。「
「這麼多年就一直堆在廠區閒置庫房裡，占場地、耗人力看管，年年盤點都是一筆甩不掉的壞帳。」
「那不是浪費麼？」趙瑞龍道。
「道理是這個道理！」
張廣林無奈道：「歷任廠領導想過折價處理、內部福利發放，可體量實在太大，零星處理杯水車薪，久而久之就徹底被擱置了。」
趙瑞龍想了想道：「走，帶我去庫房實地看一看。」
張廣林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趙瑞龍會對這批陳年罐頭產生興趣，連忙應聲：「好，我這就陪您過去。庫房就在總廠西側的老舊倉儲區，多年沒人重點打理了。」
兩人起身離開廠長辦公室，沿著廠區主幹道往西側走去。
一路之上，耳邊儘是生產車間機器轟鳴的聲響，兩條爆款產品線晝夜不停運轉，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
可轉過拐角，踏入老舊倉儲區後，周遭瞬間安靜下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的木箱與鐵皮罐頭混合的味道。
一排排高大的老式庫房依次排開，大門緊閉，鐵鎖鏽跡斑斑。
張廣林掏出鑰匙，費力打開其中一間主庫房的大門，厚重的木門吱呀作響，一股陰涼的氣息撲面而來。
視線所及之處，密密麻麻的木箱層層堆疊，從地面一直碼放到屋頂，箱身落滿薄灰。
木箱縫隙之間，隱約能看到印著老式花紋的鐵皮罐頭。
放眼望去，偌大的庫房被存貨填得滿滿當當，一眼望不到頭。
望著這座堆積如山的「包袱」，趙瑞龍邁步走入庫房之中，伸手拂去一隻木箱表面的灰塵，目光認真打量起來。
木箱稜角結實，封存完好，並無受潮腐爛的痕跡。
撬開邊角縫隙，裡面整齊碼放著黃桃、橘子、豬肉、午餐肉四類鐵皮罐頭，罐體鋥亮，密封層完好無損，完全沒有漏氣變質的跡象。
一旁的張廣林看著眼前海量存貨，忍不住苦笑一聲，滿心無奈地開始吐槽：「廠長，我實話跟您交個底。這批罐頭放在這裡三年，廠里能想的辦法基本全都試過了。」
「之前我們對內低價賣給本廠職工，當做季度福利，職工也吃不消。大家天天上班下班都吃罐頭，早就吃膩了；我們也嘗試過在縣城供銷社、鄉鎮集市折價甩賣，直接降價七成虧本拋售，可依舊收效甚微。」
他指著堆疊高聳的木箱，語氣滿是挫敗：「現在國內市場就是這個行情。老百姓手裡有錢了，新鮮果蔬、鮮肉隨處能買到，誰還願意買過期的庫存罐頭？」
「而且這批貨大多超出標註保質期，正規商超、國營百貨大樓我們根本進不去，只能下沉鄉鎮低端市場。」
「就算是鄉鎮市場，容量也極其有限。二十萬箱的體量，憑咱們漢東一省的低端市場，就算賣兩年都未必能清完。」
「更別說每年還要額外花錢請人看管庫房，久而久之，這堆罐頭不光是積壓庫存，更是啃不掉、甩不開的燙手累贅。依我看，這批貨最壞的結果，最後只能低價報廢處理，當做廢品折價變賣。」
趙瑞龍沒有接話，單手摩挲著冰涼的鐵皮罐頭，另一隻手輕輕托著下巴，雙眸微微眯起，腦海中飛速推演盤算。
國內賣不動？那為什麼非要死磕國內市場？
那個誰不是能罐頭換飛機麼？
我這個罐頭也能換來資源。
老大哥剛剛解體不足一年，俄羅斯剛剛獨立，整個國家經濟體系徹底崩盤，原有計劃經濟供應鏈全盤斷裂，通脹失控、物資極度匱乏。
輕工業本就是蘇聯體系的短板，解體之後俄羅斯境內食品、日用品稀缺到極致，底層民眾連最基礎的果腹食物都供不應求。
對於溫飽都難以保障的俄羅斯民眾而言，罐頭不存在過期不過期的說法，只要密封完好、能夠食用，就是硬通貨。
比起挑剔口感、糾結保質期，活下去才是所有人的第一需求。
而且八十年代國產高壓密封罐頭，用料紮實、保質期冗餘度極高，存放兩三年依舊完好可食用，完全能滿足出口外銷的硬性標準。
二十萬箱積壓庫存，在國內是無人問津、拖累資金的壞帳包袱。
可放到物資貧瘠的俄羅斯，就是實打實的緊俏剛需商品。
更重要的是，這筆生意利潤空間恐怖至極。
這批罐頭本身就是沉沒成本，之前已經計提壞帳，幾乎零成本。
只要打通邊境貿易渠道，低價大批量傾銷至俄羅斯，既能徹底清空陳年庫存，還能瞬間回籠巨額現金流，完美解決眼下物流車隊、跨省倉儲的資金缺口。
除此之外，還能順勢打通邊境外貿渠道，為後續辣條、營養快線出海鋪路，開闢第二條盈利賽道。
這件事兒，不是不可以操作的。
死局，解開了。
而且是一步直接跳出現有內卷困境，直達藍海的絕妙破局之法。
張廣林並未察覺到趙瑞龍心態變化，仍舊在一旁嘆氣：「廠長，這批貨我也不瞞著您，怎麼看都是死庫存，基本沒有盤活的可能。我們就算再著急現金流，也不能指望靠這批罐頭翻身。」
趙瑞龍緩緩收回思緒，側頭看向一臉愁容的張廣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
「國內賣不動，那就換個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