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垂落，京州城華燈初上。
趙家別墅
趙瑞龍等著老爹回來之後，乾脆直接將白天庫房之內萌生的想法全盤托出。
父子倆之間也沒有什麼好隱瞞的。
隨後，他將廠里積壓二十萬箱老舊罐頭、國內市場徹底滯銷、現金流卡死，以及打算放棄國內市場，將全部庫存外銷俄羅斯的計劃，完整複述了一遍。
話音落下的一瞬間，原本安靜的書房驟然陷入死寂。
趙立春臉上鬆弛的神色瞬間凝固，雙目睜大，怔怔地看著自己的兒子。
足足兩三秒之後，他才緩緩回過神，眉宇之間寫滿難以置信，甚至下意識覺得自己聽錯了。
「你打算……把咱們漢東食品廠的積壓罐頭，賣到俄羅斯？」
趙立春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語氣里滿是荒誕與不可思議。
他媽的，還以為你打算在漢東發展發展，沒想到，你小子居然想著去俄羅斯？
他失笑搖頭，語氣帶著明顯的不認同：「瑞龍，我知道你最近改制接連做出成績，腦子活絡，想法比常人超前。但這個想法，未免也太異想天開了。」
在趙立春的認知里，做貿易、賣商品，向來都是對內銷售。
本省賣不完銷往鄰省，這是所有人默認的經商邏輯。
把一堆國內沒人要、超期滯銷的陳年庫存，千里迢迢運往國外，還是剛剛解體、局勢混亂的俄羅斯，在他看來無異於天方夜譚。
雖然聽起來有道理，但是，感覺還是扯淡。
這就是信息差了。
作為一個穿越者，趙瑞龍是知道這裡面的門道和生意的。
「你知不知道現在俄羅斯是什麼局面？」
趙立春放下茶杯，神色鄭重幾分，耐心勸導：「蘇聯去年年底解體，現如今俄羅斯境內政局動盪，經濟徹底崩盤，貨幣一天一個價，社會秩序亂糟糟的。那邊現在到處都是倒爺扎堆，魚龍混雜，風險極大。」
「而且自古以來，都是國外優質商品賣到國內賺錢，哪有咱們主動把滯銷舊貨，千里外運到國外變現的道理？」
「二十萬箱過期罐頭，國內老百姓都嫌棄，俄羅斯那邊憑什麼會收？」
趙瑞龍卻是氣定神閒：「爸，您看到的是過期庫存，我看到的是剛需物資。」
「蘇聯的產業結構本身就畸形，重工業冠絕全球，輕工業一直是致命短板。」
「解體之後，原本統一的供應鏈徹底斷裂，現在的俄羅斯最缺的不是鋼鐵、坦克，而是食品、衣物、日用百貨。」
聳聳肩，趙瑞龍淡淡的開口道：「底層民眾現在連溫飽都難以保障，新鮮果蔬、肉類價格高到離譜。咱們八十年代國營廠生產的高溫密封罐頭，本就是按照戰備標準製造，標註保質期十八個月，但實際密封存放三年都不會變質。」
「對咱們國內消費者來說，它過了保質期；但對餓肚子的俄羅斯人來說，這就是能活下去的口糧，根本沒人糾結一紙標註的保質期。」
「這批積壓庫存，在漢東是年年虧錢、占用庫房的壞帳包袱；放到俄羅斯，就是實打實的硬通貨。」
趙立春沉默下來，手指輕輕敲擊桌面，開始認真權衡兒子這番話。
他不得不承認，趙瑞龍的視角極其刁鑽，跳出了所有人固有的思維定式。
見父親態度鬆動，趙瑞龍趁熱打鐵：「現在廠里現金流徹底卡死，沒錢組建物流車隊、改造跨省倉儲，擴張計劃寸步難行。常規融資辦法要麼流程冗長，要麼政治風險過高，容易被鍾正國、梁群峰他們抓住把柄。」
「但出口創匯不一樣。眼下全國上下都在鼓勵國企對外出口、賺取外匯，這是國家層面的大政方針。我做這筆外貿生意，既能清空陳年壞帳、回籠百萬級現金流，解決企業擴張難題，還能給咱們漢東省賺取外匯，是實打實的政績，沒人能挑出半點毛病。」
良久，趙立春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眼底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思。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這個兒子的眼光與格局，早已遠超同齡一輩的年輕人，甚至遠超很多深耕商界多年的老油條。
「道理我聽懂了。」趙立春抬眸看向趙瑞龍，語氣嚴肅，「你需要我幫你做什麼？」
趙瑞龍直言不諱：「兩件事。第一，請您出面協調省經貿委，審批國營商品對外出口資質；第二，打通海關綠色通道，簡化報關、商檢流程，讓這批罐頭能夠以最快速度出關，運往北方邊境。這兩道關卡，單憑食品廠的級別，根本觸碰不到。」
「這兩件事問題不大。」趙立春幾乎沒有猶豫，直接應下。以他如今省委高層的身份，協調省經貿委與海關，不過是舉手之勞，「只要項目出發點是出口創匯、盤活國有資產，我就能幫你辦妥。」
話音一轉，趙立春追問最核心的難題：「資質、報關我能搞定。但渠道呢？你打算怎麼把貨賣到俄羅斯境內？現如今東北邊境確實遍地倒爺，大多都是零散散戶，信譽參差不齊，容易被坑、被騙貨，極其不穩定。」
這才是整個計劃最難的一環。出關容易，落地俄羅斯完成交易很難。
趙瑞龍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爸，我沒必要依託那些魚龍混雜的民間倒爺。我有專屬渠道，比倒爺靠譜百倍。」
趙立春挑眉：「你還有境外渠道？」
「您忘了我是清華畢業的？」
趙瑞龍淡淡解釋，「八十年代末，中蘇關係回暖，教育部專門從清華選拔優秀學生，組建公派交換團隊，前往莫斯科鮑曼技術大學、莫斯科動力學院進修俄語與國際貿易。我當年就讀清華經管系，同時輔修俄語，也是那一批交換生里的一員。」
趙立春微微一愣，仔細的想了想，好像是有這麼回事兒，現在都忘了。
「當年和我一同交換進修的，不只有國內學子，還有不少蘇聯籍的公費留學生。這些人大多出身蘇聯高層權貴家庭，遍布黨政、經貿、工業各個系統。」
他繼續補充：「蘇聯解體之後，舊的體制崩塌，但人脈根基還在。」
「我有兩個關係極好的同班同學，祖上就是莫斯科本土權貴，現如今分別任職俄羅斯聯邦經貿委員會、遠東物資調配局。比起風險未知的民間倒爺，直接對接官方內部人員，渠道更穩、回款更快，還能避開黑市亂象與地方黑幫的騷擾。」
趙立春驚呆了：「你這……」
趙瑞龍笑著開口道：「老爹，不要小看我清華畢業的含金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