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河口岸,一江之隔,兩岸風景截然不同。
江南岸是車水馬龍、秩序井然的華夏邊陲城鎮,北岸則是荒蕪蕭瑟、隨處可見廢棄廠房與破舊民居的俄羅斯邊境小鎮。
1992年的盛夏,冷風裹挾著江水的濕氣撲面而來,絲毫沒有盛夏該有的燥熱。
辦完臨時出境手續,趙瑞龍一點時間都沒有耽誤,直接帶著張廣林直接出發。
張廣林手提兩隻精緻木質樣品箱,踏在了俄羅斯遠東布拉戈維申斯克的土地上。
一路行來,張廣林內心始終緊繃著神經。
自打跨過國境線,他就真切感受到兩個國家當下巨大的差距。
街道殘破不堪,路面坑窪不平,零星行人面色憔悴、步履匆匆,通貨膨脹帶來的窘迫,直白寫在每一個俄羅斯底層民眾臉上。
這個國家,已經完蛋了!
想想當初老大哥還在的時候是何等的風光,僅僅只是分家不到一年,就已經是肉眼可見的衰敗起來。
「廠長,這邊的形勢,比資料里寫的還要糟糕。」
張廣林壓低聲音,語氣滿是感慨:「物資匱乏到這種地步,咱們的罐頭,確實不愁銷路。」
趙瑞龍神色淡然,目光掃視周遭:「蘇聯解體才一年,舊體系徹底崩塌,新秩序還沒建立。現在的俄羅斯,遍地是危機,但同樣,遍地也是機會。」
兩人並未在邊境小鎮多做停留。布拉戈維申斯克與莫斯科相隔八千餘公里,橫跨整個西伯利亞,陸路行車至少需要一周時間,費時費力。
不過,兩個同學也早就給趙瑞龍做好了安排。
兩個人一行人乘坐專車前往當地軍用機場,搭乘私人包機,直接向西飛行,中轉一程後直抵莫斯科。
歷經十餘小時的長途飛行,飛機平穩降落莫斯科國際機場。
相較於破敗荒蕪的遠東邊境,首都尚且留存著昔日超級大國最後的底蘊,高樓林立,街道寬闊,只是繁華外殼之下,依舊藏著難以掩飾的衰敗。
國營商店大門緊閉,私營黑市人聲鼎沸,物價一日數漲,貧富差距在這座城市被無限放大。
會面地點定在莫斯科市中心一間低調的私人會所。這裡不屬於公開營業場所,是莫斯科高層權貴圈層專屬的私密聚集地,隔絕了外界的混亂與嘈雜。
推開包廂大門,兩名身形高大、眉眼深邃的年輕男人早已等候多時。
左邊之人金髮灰瞳,氣質沉穩內斂,周身自帶官僚獨有的威嚴,名叫瓦西里·彼得羅維奇,任職俄羅斯聯邦經貿委員會專員,背靠莫斯科老牌政要家族。
右邊之人黑髮藍眼,性格外放凌厲,周身戾氣隱隱外泄,名叫伊萬·沃羅寧,執掌遠東物資調配局,手握遠東地區物資分配、邊境貿易的實權。
二人皆是當年趙瑞龍在莫斯科動力學院的交換同窗,也是彼時和他關係最親近的好友。
主要是趙瑞龍會做人,琢磨著這兩個傢伙說不定什麼時候就能用到。
現在,果然是用到了!
看到進門的趙瑞龍,瓦西里臉上瞬間褪去平日裡的冷漠,大步上前,張開雙臂,用一口流利的中文笑道:「我的老朋友,趙!我們足足三年沒有見面了。」
「時間過得太快了。」
趙瑞龍坦然上前,與兩人分別擁抱。
彼此的關係還算是不錯。
雖然那老大哥分家了,但是,當初,也是一起吃喝玩樂來著。
簡單寒暄過往近況,眾人依次落座。
張廣林安分站在趙瑞龍身側,全程沉默不語,看著眼前兩名手握實權的俄方高層,內心越發佩服自家廠長——誰也想不到,趙瑞龍居然早在幾年前,就埋下了如此恐怖的境外人脈。
什麼叫清華大學畢業的含金量啊?
閒聊片刻,瓦西里率先收斂笑意,直奔主題:「趙,你在越洋電話里說,你手裡有大批量食品物資,想要和我們展開貿易?」
趙瑞龍沒有廢話,直接將隨身攜帶的木箱推到兩人面前,打開箱蓋。裡面整齊擺放著午餐肉、黃桃、橘子三類鐵皮罐頭,罐體乾淨完好,密封嚴實。
「這是我們漢東國營食品總廠生產的軍用級密封罐頭,八十年代末期生產,採用高溫高壓無菌工藝,無任何添加劑,你們可以嘗嘗看!」
伊萬隨手拿起一罐午餐肉,掂量兩下,扯開拉環。濃郁的肉香瞬間瀰漫整個包廂,他切下一小塊放入口中,眼睛瞬間亮了起來。
眼下莫斯科市面上流通的食品大多劣質且天價,普通民眾連發霉的黑麵包都難以飽腹,這種肉質緊實、口味上乘的肉類罐頭,屬於不折不扣的奢侈品。
「品質很好。」伊萬放下餐具,正色看向趙瑞龍,「趙,直說吧,你有多少貨?想要以什麼價格成交?」
「目前庫存二十萬箱,品類齊全,我可以長期穩定供貨。」
趙瑞龍靠在座椅上,目光銳利:「我今天來找二位,不只是想做一錘子買賣,賣掉積壓庫存。我想和你們做長期深度綁定,搭建一條穩定的跨境貿易通道。」
瓦西里微微皺眉:「長期貿易?現在俄羅斯經濟崩盤,盧布每天都在貶值,貿然綁定外貿渠道,風險極大。」
趙瑞龍輕笑一聲,語氣篤定:「風險的背後,就是你們登頂的機會。」
兩個人都是微微一愣。
倒是沒想到,趙瑞龍忽然間說出這話。
而趙瑞龍心裡頭也有盤算。
他們倆有權力,有地位,但是還不夠。
最好了,他們倆能在俄羅斯當寡頭。
現在的俄羅斯亂象叢生,寡頭尚未完全成型,正是這倆同學崛起,掌控資源、積累財富,站穩頂層位置的最佳窗口期。
此言一出,包廂內氣氛驟然安靜。
瓦西里和伊萬對視一眼,都從彼此眼中看到了震動。
他們出身權貴家族,手握實權,卻受制於當下崩壞的經濟體系,空有權力難以變現,眼睜睜看著外來資本、本土投機者蠶食國家優質資產,內心早已焦灼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