紡織一廠廠區。
車間機器轟鳴,往日疲憊沉悶的氛圍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滿廠的幹勁與期待。
所有工人幹活都格外賣力,私下裡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熱議最多的就是即將到手的拖欠工資。
「聽說這次回款下來,往年欠的工資全都能補齊!」
「總算熬出頭了,這下家裡的日子能緩過來了!」
「還是改制好、還是對俄貿易靠譜,跟著廠子好好干,以後日子越來越紅火!」
人人面帶喜色,滿心期許,整個廠區都籠罩在即將發薪的喜悅之中。
就在這時,馬衛國一臉沉重、步履疲憊地走進廠區。
眼尖的工人第一時間看到廠長歸來,瞬間停下手裡的活計,呼啦一下圍了上來。
數十上百號工人層層圍堵,里三層外三層,瞬間將馬衛國困在廠區中央。
「馬廠長!工資啥時候發啊?」
「是不是款項到位了?這次能不能把往年欠的全都補齊?」
「我們可都等著這筆錢過日子呢!」
一聲聲追問,滿是期待,裹挾著普通人最樸素的生存渴望。
馬衛國被眾人圍在中間,看著一張張布滿期盼的臉龐,看著全廠工人眼底的光亮,心中五味雜陳,苦澀、憋屈、憤怒、無奈交織在一起。
他張了張嘴,喉嚨乾澀,最終只能扯出一抹無比難看的苦笑,聲音低沉沙啞,如實告知。
「各位工友……工資,暫時發不出來了。」
轟!
一句話,宛若驚雷炸響在廠區上空。
剛剛還熱鬧喜慶的廠區,瞬間死寂一瞬,隨即瞬間徹底炸鍋!
「發不出來?為啥發不出來?!」
「不是說貿易大賣、回款充足嗎?怎麼突然就沒了?」
「我們辛辛苦苦幹了這麼久,熬夜趕工生產,活都白幹了?」
工人們臉上的喜色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驚、不解,隨之而來的是洶湧的憤怒。
無數道目光死死盯著馬衛國,滿是質問與不甘。
看著群情激奮的工人,馬衛國再無隱瞞,將所有原委一五一十全盤托出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怒火。
「大家別激動,不是廠子不想發,不是省里沒錢,是有人親手毀了我們的活路!」
「省檢察院的陳岩石,昨晚私自去找俄羅斯採購代表,無端舉報我們出口貨品不合格、售賣過期罐頭,抹黑我們漢東貿易!」
「俄方被無端找茬激怒,直接叫停了所有貿易合作、凍結了全部回款結算!貿易停了、錢卡住了,我們的工資,徹底沒著落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廠區徹底沸騰,千人怒火瞬間燎原!
「陳岩石?!」
「好好的日子不過,故意找我們工人的麻煩?」
「我們辛辛苦苦熬了這麼多年,好不容易有口活路,他一句話就給我們斷了?!」
「簡直是沒事找事、迂腐誤民!為了自己所謂的原則,毀掉上千工人的生計!」
民怨洶洶,怒火滔天。
普通人不懂什麼大局博弈、不懂官場派系、不懂貿易規則。
他們只懂最樸素的道理:誰斷我活路,我就恨誰。
剛剛燃起的希望被生生掐滅,全廠工人積壓多年的憋屈與怒火,瞬間盡數傾瀉,死死鎖定在了陳岩石身上。
機器轟鳴聲還在耳畔作響,可車間裡再也沒有半分幹活的心思。
沒錢……
沒錢誰幹活?
瞬間就感覺自己之前的努力全都是餵了狗。
操你媽的陳岩石!
所有工人扔下手中的工具,攥緊了拳頭,一張張黝黑樸實的臉上,寫滿了不甘與暴怒。
他們熬了一年又一年,守著老舊廠房,拿著斷斷續續的薪水,熬過虧損、熬過停產、熬過最難熬的日子。
好不容易等到改制盤活。
好不容易等到趙瑞龍打通中俄貿易,帶來了外貿風口、等到翻身的機會,眼看拖欠的工資就要到手,一家人的生計有著落,卻被人憑空一句話徹底攪黃。
沒人能咽下這口氣。
「憑什麼?!」
「我們老老實實幹活,憑什麼被人憑空坑害?」
「什麼狗屁原則、什麼狗屁糾錯,拿我們上千工人的飯碗換他自己的名聲!」
怒罵聲、抱怨聲、嘶吼聲此起彼伏,徹底淹沒了整個廠區。
馬衛國站在人群中央,看著徹底失控的工人群體,心底慌卻又無能為力。
但是,內心深處也有一種報復的快感。
操你媽,陳岩石,你這是不給活路!
他刻意帶出的真相,本就是為所有人的怒火找一個宣洩口,此刻火勢徹底點燃,早已不受他的掌控。
混亂喧鬧之中,一道粗獷的嘶吼驟然炸響,刺破所有人的嘈雜。
是廠里幹了二十多年的老鉗工,年近五十,家裡兩口人靠他一份工資養活,孩子等著學費、老人等著藥錢,這次盼薪盼得最苦,此刻也是怒得最徹底。
他雙目赤紅,攥著滿是老繭的拳頭,仰天怒吼一聲:
「既然他陳岩石斷我們活路,那就別讓我們好過!走!去找陳岩石算帳去!」
這一嗓子,如同引火的驚雷,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情緒。
積壓的怒火、破碎的希望、生活的重壓,在這一刻徹底找到了宣洩的出口。
「走!找陳岩石算帳!」
「憑什麼亂搞毀我們生計!今天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我們要吃飯!我們要工資!讓陳岩石出來給我們道歉!」
浩浩蕩蕩的怒吼聲連成一片,震得廠區嗡嗡作響。
紡織一廠的工人率先響應,成群結隊湧出車間,黑壓壓的人流朝著廠外走去。
隔壁的日用百貨廠、勞保製品廠、針織家紡廠,幾乎在同一時間爆發了一模一樣的場面。
劉長順、孫建軍、周傳明三位廠長返程回廠後,無一例外,都將貿易停擺、薪資凍結的緣由,盡數歸於陳岩石的無端舉報。
四家改制廠區,數千名工人,遭遇了一模一樣的絕望。
原本熱火朝天、全力趕工的四大廠區,瞬間全線停工。
無數工人放下手中的活計,帶著滿腔怒火,紛紛走出廠區,四方人流匯聚成滾滾洪流,朝著省委、檢察院方向聚攏而去。
人流浩浩蕩蕩、聲勢滔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