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水灣的夜晚比港島任何地方都要安靜。
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拍在別墅下方的礁石上,聲音悶而綿長,像某種巨獸在淺眠中翻了個身。
蔣天生坐在客廳的沙發上,面前的紅酒已經換了第二杯。
大理石茶几上攤著幾份文件,最上面那份是《雨夜霓虹》的票房結算單。
陳耀坐在側面,姿態比他放鬆一些,但腰始終沒完全靠在沙發背上。
"兩百多萬。"
蔣天生把酒杯擱下,指尖在數字上敲了一下,"一部新人三級片,7天本地票房能跑到這個數,確實不算差。"
陳耀點了點頭:"加上灣灣那邊的片花和分成,錄像帶授權簽了三家,南洋那邊的轉播權還在談。粗算下來,這部戲他們應該能淨入兩百多萬。"
"兩百多萬。"
蔣天生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天氣預報。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後偏頭看向窗外。
庭院裡的泳池水面映著月光,碎成一片晃動的銀白色光點。
蔣天生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從鼻腔里擠出來。
"先拍電影賺兩百萬,又去新界鄉下收了塊荒地。靚坤這是要改行做生意了?"
陳耀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蔣天生。
客廳里安靜了一會兒。
海風從半開的窗戶灌進來,吹得茶几上的紙張邊緣輕輕捲動。
蔣天生伸手端起酒杯,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轉了半圈,看著杯壁上掛著的暗紅色酒液慢慢往下淌。
"兩百多萬,說少不少,說多也不多,購買千尺豪宅了。"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些,"一部三級片拍出這個票房,放在小公司里算是撞了大運。但港島電影這塊餅,是這麼容易啃的?"
他把酒杯重新擱回桌面,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陳耀臉上。
"你想想,佳和、邵氏,還有新記那邊項家做的永盛,哪一家不是手裡攥著十幾條院線、幾十個簽約導演、上百個演員班底?」
「一部三級片賺了兩百萬就想在港島電影圈站穩腳跟?連入場券都夠不上。"
陳耀微微頷首:"乾坤影視要想繼續做下去,下一部戲的成本就得翻倍,還得談院線排片,談發行渠道,簽演員,養團隊——這些都是看不見的無底洞。"
"所以我說了,他們那點票房,根本改變不了什麼。"
蔣天生說完,話音稍微頓住。
新靠在沙發靠背上,目光看著天花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
他伸手從茶几底層抽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隨手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寸頭,脖子上掛著一根粗金鍊,正摟著兩個女人在夜總會門口笑。
"巴比。"
蔣天生把照片推到茶几中央,"你知道這個人吧?"
陳耀看了一眼照片,點了點頭:"銅鑼灣那邊的,沒什麼大背景,靠手裡幾條線混飯吃。當年和靚坤在赤柱關在一起,出來之後還在銅鑼灣做老本行。靚坤出獄的時候他接了一頓風,後來兩個人來往不多。"
"來往不多,但畢竟是結拜過的。"
蔣天生的手指在照片邊緣輕輕叩了兩下,"靚坤手底下現在有了莊浩,有了錢,有了西貢那塊地盤。」
「再給他一段時間,他會不會把手伸到銅鑼灣去?就算他不伸,巴比那邊萬一哪天出了事,他會不會用'兄弟'的名義插手?"
陳耀沒有回答,因為答案已經很明顯了。
蔣天生把照片從茶几上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然後放回卷宗里,合上,推到陳耀面前。
"你去找大佬B,讓他來處理這件事。就說洪興的地盤上,不允許有人這麼明目張胆地散貨,更不允許有這麼牛逼的人存在。"
陳耀接過卷宗,站起身:"明白了。"
銅鑼灣的夜晚比旺角來得更早。
街邊的大排檔已經擺開了陣勢,塑料凳在潮濕的地面上戳出淺淺的印子。
炒蟹的香味混著啤酒花的苦澀味從檔口湧出來,在狹窄的街道里橫衝直撞。
陳浩南蹲在一家茶餐廳門口的台階上,腳邊擱著一瓶喝了半瓶的可樂。
大天二靠在旁邊的電線桿上,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來轉去。
"南哥。"大天二湊近一步,"老大那邊怎麼說?"
陳浩南磕著手裡的可樂瓶,好一陣才開口。
"老大說了,對巴比動手。"
大天二用力點了下頭,把煙叼進嘴裡,摸出打火機點著了,深吸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早該動了。那孫子最近拉了多少人入伙?"
"不重要,銅鑼灣還是洪興說了算的。"
陳浩南站起來,把空可樂瓶隨手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發出一聲輕響,"老大說了,這次乾的好就給我扎職紅棍。"
「瑪德!終於是混出頭了!」
山雞興奮地開口:「等南哥扎職,也該輪到我了。惹到我們兄弟算巴比倒霉!晚上我去找可恩爽一爽,慶祝一下!」
陳浩南笑道:「你不要搞太多次腿軟了,明天開始動手,別拿不動刀。」
「南哥你放心,我一夜七次郎不是問題地!」
夜色在銅鑼灣的樓宇間慢慢浸透,霓虹招牌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
這平靜很快就會被打破了。
旺角。
周叔把最後一卷剪輯好的母帶鎖進鐵皮櫃裡,拍了拍手上的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書其從化妝間出來,卸了妝,換了件簡單的白T恤和牛仔褲,頭髮紮成馬尾,乾乾淨淨的。
她走到周叔身邊,低聲問了一句。
"周叔,浩哥今晚在不在公司?"
周叔搖了搖頭:"聽說去西貢那邊了,今晚不回來。"
書其應了一聲,在走廊盡頭的長凳上坐下來,把帆布袋擱在膝蓋上,低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旺角堂口的辦公室里,莊浩剛結束和西貢碼頭的電話通話。
大傻在電話那頭匯報說,最近有幾艘漁船願意簽長期供貨協議,價格比市價低了兩成。
莊浩讓他繼續談,把願意簽的船都攏住,過段時間要安排旺角的酒樓直供。
電話剛掛,辦公室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
靚坤夾著萬寶路探進半個身子,嘴角掛著笑,明顯有話要說。
"阿浩,你那個小青梅,回內地探親那麼久了,什麼時候返來啊?我看你小子心都飛走了。"
莊浩放下電話:"快了。"
靚坤走進來,一屁股坐到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快了是多快?你這幾天吃飯都不香,魂不守舍的。"
莊浩抬手把桌面上那本娛樂雜誌翻了個面,沒有接話。
靚坤見他這副模樣,咧嘴笑了一聲,沒再追問。
他吸了一口煙,換了個話題:"對了,阿基說他有個好兄弟想跟著咱們做,帶來了。"
靚坤沖門口喊了一聲:"阿基,帶你那個什麼飛進來。"
門被推開。
阿基先走進來,後面跟了一個年輕人,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牛仔外套,頭髮染成淺黃色,嘴角叼著一根牙籤。
"坤哥,浩哥!"
阿基搓著手,滿臉堆笑,"這是我從小玩到大的好兄弟,叫阿飛!之前在北角那邊跟黎胖子的人做過事,後來不幹了,想跟著旺角這邊混。"
阿飛跟著點頭哈腰,牙籤在嘴角上下動了動。
"坤哥好,浩哥好。我阿飛別的本事沒有,跑腿打雜樣樣都行!絕對不給你們丟人!"
靚坤心情不錯,站起來拍了拍阿飛的肩膀,力道不輕。
阿飛被拍得晃了一下,但立刻挺直了腰板。
"行!跟著我好好干,靚坤虧待不了你們!以後在外邊,報我靚坤的名字!"
阿基和阿飛對視一眼,兩個人臉上都露出那種剛入行的小弟特有的亢奮神情。
莊浩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握著筆的指尖輕輕頓了一下。
阿基。
阿飛。
莊浩在心裡過了一遍這兩個名字。
大佬克星啊這是!
他抬眼看了那兩人一眼,心想:幸好這兩個活寶不是我的頭馬。坤哥,你自求多福吧。
他低頭繼續看文件,忽然想起一件事,抬頭叫住正要往外走的阿基。
"阿基,上回讓你找的那幾個人,有眉目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