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基被莊浩叫住，回頭的時候嘴裡還叼著半根牙籤。
"有有有！"
他三步並作兩步湊到辦公桌前，從牛仔外套的內袋裡掏出一個皺巴巴的筆記本，翻了幾頁，"浩哥你上回說要找的那個小胖子，王經，我打聽到了。他去年從TVB出來，自己拉了個班子拍過兩部片子，票房都不怎麼好，現在窩在大角咀一個劏房裡寫劇本。我讓人遞了話，他說願意過來聊聊。"
莊浩點了下頭："人呢？"
"我讓他明天上午來公司。"
阿基合上筆記本，"另外那幾個演員也有眉目了——吳起華在九龍城一個武行班子裡打雜，理查曹在旺角一家夜總會做保安，徐進江在邵氏那邊跑龍套。我按浩哥說的，都留了話，讓他們有空過來。"
莊浩嗯了一聲，低頭在紙上寫了一行字，撕下來遞給阿基。
"明天王經來了先帶他去會議室等我。另外這上面幾個名字，你去打聽一下，有沒有也在港島混的。"
阿基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寫著：翁紅、葉子眉、李麗真、葉欲卿......
莊浩一共列了十幾個名字。
他打聽過了，這些頂級尤物到現在還沒有出現。
他咧了咧嘴："浩哥，你這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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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浩抬眼看了他一眼，阿基立刻把後半截話咽了回去。
"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辦。"
阿基轉身往外走，路過門口的時候被靠在牆上的阿飛拽了一下袖子。
阿飛壓低聲音："基哥，浩哥這是要開後宮啊？"
"你懂個屁。"阿基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浩哥這是要做大事。別瞎打聽，跟我走。"
王經可能不是最好的導演，但絕對是最能賺錢的導演。
莊浩之前就查了，因為這個世界的港島社團太多。
情況複雜，王經至今還沒出頭，現在乾坤影視一炮而紅正好將王經收入。
一九八八年八月底的港島，秋老虎盤踞不散。
莊浩昨晚在西貢碼頭待到凌晨兩點，跟著大傻看了幾條漁船卸貨的流程。
凌晨的海風潮氣重，帶著魚腥和柴油的味道鑽進骨頭縫裡。
他回來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在公司樓下的茶餐廳吃了碗雲吞麵，又洗了個澡。
一覺睡到中午，阿基的電話就到了。
"浩哥，王經到了。"
莊浩把電話掛斷，起身走到會議室門口，推門進去。
會議室不大，一張長條桌配六把摺疊椅，牆角立著一台舊空調，嗡嗡響著送出涼風。
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年輕人，圓臉，體型偏胖，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手裡攥著一個牛皮紙信封，信封角被捏得皺巴巴的。
他坐姿拘謹，屁股只挨了椅子三分之一，兩條腿併攏著，腳尖微微朝內扣。
聽見門響，他猛地抬頭，手裡的信封差點滑落，慌亂地接住，然後站起來。
"浩、浩哥好——"
莊浩打量了他一眼。
這就是王經。
未來的港片商業片之王。
此刻只是個在劏房裡寫劇本的小胖子，一雙眼睛倒是透著機靈勁，看人的時候會先往下掃一眼，再抬起來。
莊浩在桌子對面坐下來，隨手把煙盒擱在桌面上，沒急著掏煙，先開口："坐。別站著。"
王經重新坐下，但後背依舊挺得筆直，目光在莊浩臉上快速掃了一遍，又移開，落在桌面的煙盒上，又移開。
莊浩把這些小動作收進眼底，不急不緩地開口："阿基說你在TVB幹過？"
"幹過。"王經點頭，聲音比方才穩了一點點，"編劇組，幹了兩年。後來出來自己拉班子拍了兩部戲，票房都不怎麼好。"
"什麼題材？"
"一部喜劇，一部警匪。"王經說著，把手裡那個牛皮紙信封推過來，"這是我自己寫的新劇本，浩哥要是有空看看……"
莊浩伸手接過信封，拆開抽出來看了幾頁。
字跡潦草，但敘事節奏抓得緊，衝突點密集，台詞寫得俏皮，帶著一股市井煙火氣。
他翻了三頁，放下，抬眼看向王經。
"你覺得自己擅長拍什麼？"
王經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莊浩會這麼問。
他沉默了兩三秒，才開口："賺錢的。"
莊浩眼皮抬了一下。
"什麼？"
"我知道現在外面都說我只會拍爛片。"
王經忽然直起腰來，語速比方才快了，"但我不覺得爛片有什麼問題。電影就是給人看的，觀眾願意掏錢看的片子就是好片子。我拍戲不為拿獎，不為自己過癮，我就是想拍那種能讓觀眾看完覺得值回票價的戲。賺錢，不丟人。"
他說完這一大段，又縮了縮脖子，像是才意識到自己說多了。
莊浩沒有接話，身體往椅背上一靠，打量了他幾秒。
王經坐立不安，手指絞著襯衫下擺。
他這會兒心裡七上八下的，知道自己剛才說得有點過。
在港島混了這幾年，他見過太多社團開的電影公司了，說白了就是洗黑錢用的皮囊。
掛個製片人的名頭，找幾個導演拍幾部片子過過場，帳面上的數字好看就行，誰管你拍得好不好賣不賣。
他以為莊浩也是這種，隨便聊幾句就要打發他走。
"你剛才說，你拍了兩部戲，票房不好。"
莊浩開口，"為什麼不好？"
王經抬頭："演員不行，宣發不行，院線排片被壓到了最爛的時段。我劇本寫得再好也扛不住影院凌晨兩點排片。"
"如果你有了錢，有了自己的演員班底，有了院線渠道，你覺得自己能拍出賺錢的片子嗎？"
"能。"
王經這個字咬得很重，沒有猶豫。
莊浩把劇本放回信封里，推回去："劇本我收了，回頭細看。明天你到公司來報到，月薪兩萬，年底分紅另算。拍什麼戲，怎麼拍，你來定。我只看結果。"
王經整個人僵在椅子上，嘴巴半張著，半天沒說出話來。
他愣了好一會兒才找回自己的聲音："浩哥，您是說……"
"你以前沒機會，是因為沒人給你錢。"莊浩站起身來，拍了拍西裝下擺的褶皺，"現在有了。"
王經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磕了一下桌腿，他也顧不上疼，使勁點頭："浩哥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莊浩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對了，你的新片子，想過用什麼題材沒有？"
"想好了！"
王經提起這個，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我要拍一部現代風月片，但不要《雨夜霓虹》那種文藝調，我想拍得更輕鬆一點，帶喜劇元素。現在市場上一水兒都拍苦情戲，觀眾已經看膩了。我覺得大家進電影院就是想圖個樂子，你要是能讓他們笑著看完又覺得值回票價，票房絕對不會差。"
莊浩聽著，微微頷首："好，去籌備吧。"
王經走後，莊浩在會議室里多坐了一會兒。
窗外的太陽已經爬過對面樓的樓頂了，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里切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道道平行的亮線。
他低頭看著桌面上那杯沒動過的茶，水面上浮著薄薄一層茶沫。
把電影公司交出去，這是他早就想好的。
一個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永遠盯著乾坤影視的片場。
等王經跑順了流程，建立起穩定的盈利模式，影視這一塊就能進入自動運轉的階段，他就可以騰出手來去做別的事。
阿基和阿飛的效率算得上利索，男演員那邊兩天內就拉來了三份意向約。
分別是吳起華，曹查理，吳毅江。
但女演員的事一直沒下文。
阿基跑遍了大角咀、深水埗和旺角后街的臨時片場，都沒找到莊浩名單上的人。
第三天傍晚，阿基滿頭汗地推門進來，把一沓照片放在莊浩桌上。
「浩哥，找到了。這個，翁紅。」
莊浩放下手裡的帳本，拿起那疊照片翻了兩頁。
照片上的女人二十出頭，五官端正，眉眼之間帶著一股潑辣勁，不像書其那種清冷掛的，倒像是市井裡長出來的野花，看著就知道不好惹。
但同樣的漂亮！
莊浩對這張臉有印象。
「人在哪？」
「在樓下茶餐廳等著。」
莊浩把照片放下，起身下樓。
茶餐廳的卡座里坐著一個穿黑色吊帶背心的女人，正拿吸管戳凍檸茶里的冰塊，聽見腳步聲抬頭，目光在莊浩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就是浩哥？」
「翁紅？」
「嗯。」
她把吸管抽出來擱在碟子邊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後背靠著卡座軟墊，打量莊浩的眼神毫無遮掩。
「阿基跟我說了，拍戲的事我可以接。片酬好商量，戲份我也沒太多要求。」
「那你的要求是什麼？」
翁紅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開口。
「我要先跟你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