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角茶餐廳的冷氣老舊,吹出來的風帶著些許溫熱,混著凍檸茶的酸甜和牛油吐司的焦香,是八十年代港島最尋常的市井味道。
莊浩看著面前的女人。
吊帶背心領口開得不低,但鎖骨那一片白生生地露在外面,燈光從茶餐廳頂上的吊扇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肩頭切出一小塊菱形亮斑。
她說話的時候有些緊張,不像是在開玩笑。
莊浩把煙盒擱在桌上,抽出一根叼進嘴裡,打火機按了兩下,火苗躥起來,菸絲燒出一圈暗紅色的亮光。
他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在吊扇攪動的氣流里散成薄薄一層。
"你剛說什麼?"
"我說,"翁紅把雙手從桌面上收回去,抱在胸前,後背往卡座軟墊上一靠,"我先跟你睡一覺,再談拍戲的事。你聽清楚了。"
茶餐廳里幾桌客人各自低頭吃著碟頭飯,沒有注意到角落卡座里的對話。
莊浩看著她,沒有急著接話。
翁紅在港島風月圈裡面絕對排得上前十,再者說這顏值這身材,睡一覺真不虧。
隨後他又自我找藉口說是為了公司,真不是看人家長得漂亮。
他沉默了一會兒,把煙重新叼回嘴裡,吸了最後一口,摁滅在菸灰缸里,然後站起來。
"走。"
"去哪?"
"九龍塘。"
九龍塘酒店。
一個小時後。
莊浩坐在床邊,嘴裡叼著一根事後煙。
火機擱在床頭柜上,菸灰缸里已經摁進去一個煙屁股。
他穿著一件白色背心,頭髮有些亂,臉上沒什麼表情,眉頭微微擰著,像是在想什麼事情想不通。
洗手間的門開了。
翁紅走出來,披著酒店那件白色浴袍,頭髮濕漉漉地搭在肩上。
她一邊用毛巾擦著發梢,一邊走到床邊,掃了莊浩一眼,語氣很平常:"你這什麼表情?"
莊浩把煙從嘴裡拿開,菸灰彈進菸灰缸里,偏頭看她,開口問:"你是不是有病?"
翁紅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
"是雛你不早說?"
翁紅沒接話,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坐到床沿另一側,拿起床頭柜上的礦泉水擰開喝了一口。
沉默了兩三秒,她開口說:"第一,我出來拍這種戲,該做什麼心理準備我都做了。與其以後不知道被誰拉去酒店,不如我自己挑一個。第二,我賭你。"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吸了一口。
"賭我什麼?"
"賭你有情有義。"
莊浩偏頭看了她一眼,彈了一下菸灰:"你別搞了,我有女朋友的。"
翁紅笑了一聲,把礦泉水瓶蓋擰回去。
"我也沒說要做你女朋友。全港島有權有勢的男人,哪個沒有外面養細姨的?我踏進這一行,就避不開那些事。與其讓那些副導演、製片人、場務占了便宜,我還不如找個能護住我的。我賭的就是你這個人,能念舊情,不會讓我去陪別人。"
莊浩沒有接話。
他把煙摁進菸灰缸里,又點了一根。
他實在是沒想到翁紅這個艷星居然會是處。
但是上都上了。
自己的女人該護著還是得護著。
當然了,這也不是全然壞事。
從這件事情上來看,翁紅這人也是有心思有手段,腦子靈。
有些事自己不好出面,翁紅來給他做事也不錯。
翁紅坐在床的另一側,背靠著床頭,浴袍的領口微微敞著,鎖骨線條在暗光里看不太清楚。
她偏頭看了他一眼,忽然開口:"怎麼,後悔了?"
莊浩吐了一口煙,煙霧在落地燈的光束里緩緩散開。
"上的時候不後悔,現在更不會。"
他把煙掐了,轉身看她:"再來一次。"
翁紅尖叫一聲。
「啊!你輕點!」
第二天中午。
莊浩帶著翁紅到了乾坤影視的片場。
王經正蹲在攝影棚角落裡翻一本舊雜誌,看見莊浩進來立刻站起來,目光在翁紅身上停了一下,然後咧嘴笑了。
"浩哥!嫂子!"
莊浩瞥了他一眼:"別亂叫。"
王經也不在意,搓著手湊上來:"浩哥,這位就是翁紅姐吧?我看了阿基拿過來的照片,這底子太好了,下一部戲女主角非你莫屬!"
翁紅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你就是王經?浩哥說你拍戲有一套。"
"那必須的!姐你放心,我這邊劇本已經寫了兩版了,你明天有空過來看看?"
莊浩把煙盒揣回兜里,沖王經抬了一下下巴:"你帶她去熟悉熟悉場地,看有什麼適合她的角色安排一下。"
王經點頭如搗蒜:"浩哥你放心!包在我身上!"
翁紅踮腳在莊浩臉上親了一下,然後跟著王經往攝影棚深處走。
莊浩在片場多待了一會兒,看著王經給翁紅比劃場景布置。
臨走的時候,王經追到門口,壓低聲音說:"浩哥,翁紅姐這氣質,太適合新戲了!你放心,我肯定把她拍好。"
莊浩拍了拍他肩膀:"別光顧著拍,該省的地方省著點花。"
"明白明白!"
傍晚的時候莊浩回了公司,在辦公桌前坐下剛打開帳本,電話就響了。
接起來,對面傳來一個帶著點笑意的聲音。
"浩哥,我回來了,已經到碼頭了。"
莊浩握著聽筒的手頓了一下。
打電話的這個人就是他的女朋友—阮梅。
前段時間回去內地探親了現在才回來。
這都過了一個多月了,莊浩也是有些想她。
"你現在在碼頭?哪個碼頭?"
"九龍渡輪碼頭。"
阮梅說,"坐輪渡過來的,有點暈。你有空過來接我嗎?"
莊浩看了一眼窗外。
太陽已經落了大半,天邊還剩最後一道橘紅色的光。
他把聽筒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抬手去拿椅背上的外套。
"你等著,別亂走。"
"知道啦。"
掛了電話,莊浩把車鑰匙揣進褲兜,大步出了辦公室。
駱天虹正在走廊盡頭的長凳上坐著看書,看見莊浩出來,起身要跟。
莊浩抬手:"我自己去,你不用跟。"
駱天虹又坐回去,翻開書繼續看。
九龍渡輪碼頭在油麻地南端,靠近海邊。
晚上風大,浪頭一下接一下地拍在碼頭的水泥墩上,濺起細碎的白沫。
莊浩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碼頭的路燈亮了幾盞,光落在地面上,把行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淡。
阮梅坐在候船室門口的一隻帆布行李箱上,手裡捧著一杯還在冒熱氣的珍珠奶茶。
她穿一件白色圓領短袖,下面是一條淺藍牛仔褲,頭髮紮成低馬尾,碎發被海風吹得有些亂。
看見莊浩從街對面走過來。
她站起來,把奶茶杯放在箱子上,朝他招了招手。
莊浩穿過馬路,在她面前站定,低頭看她。
一個多月不見,她清瘦了些,但精神不錯,眼睛彎著,帶著點趕路之後的疲憊,更多的是見到人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