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鑼灣的太陽曬得路面發軟。
陳浩南坐在麗聲夜總會二樓的包廂里,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冰塊已經化了大半,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大佬B剛才的話還掛在耳朵里沒散乾淨。
"肥狗吞了交數,濠江那邊要有人去處理。你辦好這件事,紅棍就是你的。"
陳浩南端起那杯凍檸茶喝了一口,冰水混著檸檬的酸澀滑過喉嚨。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紅棍。
他在銅鑼灣混了這麼多年,從跟著大佬B砍人搶地盤開始,一步步做到頭馬的位置。
解決之後他就是銅鑼灣的紅棍了。
這含金量不用多說,比起旺角的白紙扇那地位高上不少。
那小結巴跟莊浩不就是因為莊浩有一個白紙扇的身份嗎?
紅棍是紅棍,白紙扇是白紙扇。
臭白紙扇怎麼跟他比?
他掏出電話,翻到通訊錄里那個名字,按了下去。
聽筒里的嘟聲響了三次,對面接了。
"……餵?"
小結巴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
"是我,我過兩天要去一趟濠江辦事。"陳浩南說,"辦完回來,我就是紅棍了。我想帶你去玩幾天,你還沒去過濠江吧?"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
然後小結巴的聲音響起來,比方才亮了一些,連那截結巴都順了幾分。
"真、真的嗎?紅、紅棍?南哥你……你要扎……扎職了?"
"對。"陳浩南靠在沙發靠背上,嘴角不自覺翹了一點,"到時候銅鑼灣誰見了你不得喊一聲大嫂?你跟著我,以後不用再看別人臉色。"
"南、南哥你太厲害了!我……我一直知道你行的!"
小結巴的聲音帶著那股雀躍,隔著電話都能聽出她在笑。
陳浩南又說了幾句讓她準備一下,這幾天別亂跑,等他安排好就帶她走,然後掛了電話。
陳浩南嘴角咧了一下。
終究小結巴心裡還是有他的。
莊浩?
哼,一個臭白紙扇,等著吧!
而油麻地那間掛著"如意茶餐廳"招牌的小鋪面二樓。
小結巴正對著手裡那台用了快一年的翻蓋手機。
她剛才說話的時候帶著笑,聲音輕快,但現在那張臉上的笑意已經收乾淨了。
她低頭看著通訊錄里另一個名字,指腹在按鍵上停了兩秒,然後按了下去。
聽筒里傳來嘟聲的時候,她把窗簾拉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樓下街道。
油麻地下午的街道正在熱鬧起來,車流和行人在潮濕的柏油路面上交錯穿行,和平時沒什麼兩樣。
"浩哥,我、我……我有事找你。"
傍晚的旺角已經亮了燈。
莊浩把車停在九龍塘如家酒店樓下的時候天還沒全黑。
他熄了火,在駕駛座上多坐了幾秒,把煙盒從儀表台上拿起來,抽出一根點上。
他沒有急著下車,先把煙抽了半根,煙霧從搖下來的車窗縫裡飄出去,在灰藍色的暮色里散成一道細長的白線。
前台沒人管他,他直接上了三樓,在走廊盡頭那扇門前停下來,抬手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
裡面沒開大燈,只有床頭柜上那盞小夜燈亮著,氛圍感很強烈。
小結巴側身站在門後,一隻手還搭在門把手上。
她穿了一件黑色蕾絲短裙,料子薄,裙擺剛到大腿中段。
領口收得低,鎖骨和肩膀的線條在暗光里顯得格外白。
兩條腿上裹著黑絲,在夜燈的光線下泛著一層細密的光澤。
頭髮散著,比平時收拾得整齊,耳垂上換了一對細小的銀色耳釘,是以前沒見她戴過的。
莊浩站在門口沒動,看了她一眼,開口道:"這是要幹嘛?"
"你……你先進來。"
小結巴往後退了半步,讓開門的位置。
莊浩邁進房間,順手帶上了門。
門鎖咔嗒一聲合上的時候,小結巴已經退到了床邊,兩隻手背在身後,像是攥著什麼。
"浩哥……"
她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結巴也比平時明顯了幾分,"你……你從那……那天之、之後,就沒……沒再找過我了。"
莊浩站在房間中央,偏頭看了她一眼。
"最近忙。"
"忙……忙也是藉口。"
她說著,忽然把背在身後的手抽出來,手裡攥著的是一把車鑰匙,在夜燈底下晃了一下,又攥回掌心裡,"我……我把飛鴻哥的車……開、開來了。你要是……要是再……再不找我,我就……我就把車賣了跑路。"
莊浩看著那把車鑰匙,沒接話,伸手從褲兜里摸出煙盒。
小結巴見他沒有立刻接那把鑰匙,站在原地頓了一下,然後像是下了什麼決心似的,把鑰匙往床頭柜上一扔,自己坐到了床沿上。
她伸手把耳側一縷碎發別到耳後,抬起頭來看他。
"浩哥,我……我也是你女……女人。你不能只碰……碰我一次就、就不管我……"
"你叫我來就為了說這個?"
"我……我有事告訴你。"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比方才穩了一點,"陳……陳浩南下午打……打電話給我,說他要……要去濠江辦、辦件事。辦完回來就扎職做……做紅棍了。他……他說要帶我一起去。"
莊浩夾著煙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他把煙叼進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從唇縫裡溢出來。
"他有沒有說去辦什麼事?"
"沒……沒說,就說是……是替大佬B辦、辦事。"
小結巴頓了一下,像是在回憶電話里的細節,"但……但他很興奮,說……說辦完這、這件事,他就能……能扎職了。"
莊浩站在窗邊,把菸灰彈進床頭柜上的菸灰缸里。
他沒有立刻接話,先把手裡的煙抽完,摁滅了菸頭,然後轉過身來看向小結巴。
她坐在床沿上,黑絲裹著的腿微微交疊,兩隻手擱在膝蓋上,指甲塗著淺粉色的甲油。
她抬頭看他的時候目光沒躲,但下頜線繃得很緊,像是等一個回答等了很久。
"濠江。"莊浩重複了一遍這個詞,"你剛才說,想我管你?"
"嗯。"
"那你這次跟陳浩南一起去濠江。"
莊浩已經知道了陳浩南要做什麼。
一定是洪興在濠江那邊的賭場出事了,肥狗跟水房勾結脫離掌控。
銅鑼灣五虎過去解決這件事情。
這件事,原本靚坤會出手陷害陳浩南。
既然現在還是陳浩南去,那他不介意讓故事重演。
小結巴愣住了。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然後開口,結巴又明顯起來:"浩、浩哥……你讓我陪他……陪他睡覺?"
莊浩皺眉。
"你在想什麼呢?我是讓你跟他去,幫我做事,沒讓你跟他作什麼。你去就是為了看住他,知道嗎?"
小結巴拍了拍胸口,鬆了口氣的樣子,鎖骨上方那一片皮膚在夜燈下泛著薄薄的光。
"嚇……嚇死我了。我、我以為你不要我了。"
莊浩在床沿坐下來,把煙盒擱在床頭柜上,偏頭看了她一眼。
"你今晚穿成這樣,就為了跟我說這個?"
小結巴的耳根紅了一小片,在夜燈的暗光里看不太真切。
她把垂在肩上的一縷頭髮撥到背後,開口說:"還、還有別的。"
莊浩靠在床頭,偏頭看著她:"說來聽聽。"
小結巴從床沿那邊挪過來,膝蓋抵著他的大腿外側。
"你、你說我是你的人了,可、可是你從那天之後,就再也沒……沒找過我了。"
小結巴說著說著聲音低了下去,"我也……也是你女人,我也要。"
莊浩看著她這一身打扮,伸手把床頭櫃的燈調暗了些。
"把窗簾拉上。"
小結巴動作很快,站起來把碎花窗簾拉了個嚴實,連縫都拿夾子別住了。
她回來的時候莊浩已經把外套脫了搭在椅背上。
她站在床前,低頭看了他一眼,然後抬起膝蓋跪到床沿上來。
她趴下頭去,開口說:「浩…浩哥…我學了新技術…你,你試試。」
一個半小時後,房間裡那股溫熱的氣味還沒散乾淨。
莊浩靠在床頭,點了根事後煙。
小結巴側躺在他旁邊,把那條被扯破的黑絲從腳踝上褪下來,團成一團扔進垃圾桶里。
她臉上還帶著沒退乾淨的紅,嘴唇的顏色比方才深了一些。
「浩…浩哥,你還是這…這麼厲害」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彈菸灰。
"你剛才說的,陳浩南要去濠江。有沒有說具體哪天走?"
小結巴翻了個身趴著,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偏頭看他:"沒、沒說具體日、日子,就說過……過兩天。"
"肥狗?"
小結巴愣了一下,抬起頭來看他:"什……什麼肥狗?"
莊浩沒有說話,把煙屁股摁進菸灰缸里。
腦子裡念頭轉了幾下,很快就把陳浩南去濠江大概要辦的事理出了一個輪廓。
陳耀是洪興管帳的,濠江那邊的交數一直是洪興灰色收入的大頭之一。
如果那邊出了紕漏,要派人過去處理,陳耀一定會找蔣天生商量,再選一個夠分量但又不會太惹眼的人去做。
大佬B推陳浩南出去做這件事,一是因為他缺一件能拿得出手的功勞來扎職,二是因為陳浩南夠聽話,辦完了事情不會在濠江那邊給自己留後路。
小結巴偏頭看他:"浩……浩哥,你真讓我去……去濠江?"
"去。"
莊浩頓了一下緊接著開口,「你這幾天跟陳浩南說,讓B嫂也一起過去。」
小結巴愣了一下,撐起半邊身子看他,眉頭皺了皺。
"B……B嫂?我、我不認識B嫂啊。我跟她……跟她沒說過話的……"
"不用你認識她。"
莊浩把煙叼回嘴裡,含混地說,"你就跟陳浩南講——這次去濠江,是大佬B給你扎職的機會。大佬B平時那麼忙,整天在銅鑼灣和總部兩頭跑,都沒空帶B嫂出去走動。濠江那邊風景好,又有賭場又有吃,你不如問B嫂要不要一起去。"
莊浩說到這裡停了停,偏頭看了小結巴一眼。
"你照原話說就行。不用編什麼故事,也不用加詞。"
小結巴靠回枕頭上,兩隻眼睛在暗光里轉了轉,像是在把莊浩說的那幾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一遍。
她學東西快,記性也不差,莊浩知道她聽懂了。
"可……可阿南這個人,他、他會聽我的嗎?"
"他叫你一起去濠江,就是還想泡你。"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磕了磕灰,"再說了,帶B嫂去濠江,對他是好事。B嫂是大佬B的女人,她在場,大佬B那邊怎麼也得記他一個人情。你說的話其實是在替他著想。"
小結巴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好……好,我、我跟他說。"
她說完這句,又趴回莊浩胸口,手指在他肋骨那排骨節上慢慢劃了兩道。
"浩……浩哥,你……你真的讓我去……去跟他待幾天?"
莊浩把煙掐了,偏頭看她:"怎麼,怕他動你?"
"我……我不是怕他動我。"小結巴的聲音悶在他肩窩裡,"我是……是怕你、你不要我了。"
莊被她撩撥的又來了興致,翻身壓了上去。
「那我就讓你放心放心。」
第二天上午。
陳浩南蹲在滿記茶餐廳門口的台階上抽菸,大天二和山雞坐在旁邊的塑料凳上,一人端著一杯凍鴛鴦。
山雞吸了一口凍鴛鴦,抬眼看了一眼街對面那輛正在掉頭的小貨車,然後偏頭看陳浩南:"南哥,大佬說讓你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下午的船。"
陳浩南把菸灰彈在腳邊的水泥地上,"到了濠江先找聯絡人,肥狗那邊的事處理完就回來。"
大天二把凍鴛鴦擱在桌面上,拿袖子擦了擦嘴角,壓低聲音:"南哥,這回是肥狗自己作死。我聽人說,他在濠江那邊賭得比棺材森還瘋,輸了幾百萬,帳面上那筆交數填不上,就拿公帳的錢去補。以為沒人查,結果陳耀那邊一對帳就對出來了。"
"蠢貨一個。"
陳浩南把煙屁股彈進路邊的水窪里,"他要是老實做事,也不會出事。"
山雞在旁邊接話:"南哥,你這次過去要不要多帶幾個人?濠江那邊不比港島,水房的人在那邊勢力大。肥狗要是狗急跳牆,找水房的人幫忙——"
陳浩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
"我們五個人就夠了。人多了反而麻煩,再說了,功勞分的人多就小了。"
他偏頭看了一眼茶餐廳的方向。
玻璃門裡面,一個穿白T恤和淺藍牛仔褲的身影正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擺著一杯凍檸茶,冰塊在杯子裡叮叮噹噹地響。
小結巴低頭用吸管戳冰塊,像是沒在聽他們聊天。
陳浩南收回目光,說了一句"我去跟她講幾句",就推門進了茶餐廳。
他走到卡座邊坐下,伸手把小結巴面前那杯凍檸茶端過來喝了一口,又放回去。
"明天下午的船。你東西收拾好了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