濠江的午後悶熱得像蒸籠。
葡西賭場的冷氣倒是足,從大門灌出來的涼風能把人激得一哆嗦。
B嫂已經連著來了三天。
第一天是陳浩南帶著來的,她坐在百家樂台前試探著押了幾注,贏了小兩萬,興致就上來了。
第二天,小結巴陪著,又贏了五萬多。
那摞籌碼在她手邊堆得越來越高。
她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連說話的語氣都比平時輕快了幾分。
第三天下午,B嫂坐在VIP區最里側的那張台前,面前的紅酒換了第三杯,籌碼已經摞了將近十萬。
小結巴坐在她旁邊,時不時遞塊濕毛巾過去,或是幫她理一理面前散亂的籌碼。
她全程沒怎麼說話,只是偶爾湊過去看一眼牌面,然後說一句"嫂、嫂子你手氣真好"。
B嫂偏頭看她一眼,嘴角翹著,眼角微微泛紅,說不清是酒精還是興奮。
"阿南這孩子也夠意思,這賭場的台子挺旺我的。"
她把籌碼往前推了一摞,荷官翻牌,又贏了。
不遠處,二樓的玻璃隔間裡,莊浩端著半杯威士忌坐在靠窗的位置,透過單面玻璃看著下面的台面。
傻強站在他旁邊,手裡夾著一根沒點的煙,目光也落在B嫂那桌的方向。
"浩哥,要不要開始收?"
莊浩喝了一口酒,沒急著答話。
他看了一會兒B嫂推籌碼的動作,看她捏牌邊緣時微微發顫的指尖,看她贏了之後低頭抿酒時那副故作鎮定的模樣,然後放下杯子。
"再放一輪。讓她贏到三十萬左右。"
傻強愣了一下,眉頭微微擰起。"浩哥,再放下去,萬一她收手不玩了——"
"她不會收手的。"
莊浩靠在椅背上,伸手從煙盒裡抽了一根良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單面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霧,"她這種人,贏到五十萬的時候,只會覺得自己運氣到了,不是覺得運氣快沒了。"
傻強沒有再問,轉身出了隔間。
下面的賭局繼續。
B嫂面前的籌碼堆得越來越高,從十萬漲到二十萬,又漲到四十萬出頭。
她中間停過一次,靠在椅背上喝了半杯紅酒,偏頭看了小結巴一眼。
"小結巴,你說我今天是不是特別旺?"
小結巴點點頭,笑了笑:"嫂、嫂子你現在這個狀、狀態,誰來了都擋、擋不住你。"
B嫂笑了一聲,把酒杯放回桌面,伸手把面前的籌碼又推出去一摞。
這一把,她輸了。
B嫂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荷官翻開的牌面,又看了一眼自己被收回的籌碼,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
她猶豫了一下,把籌碼往前一推,又下了一把。
又輸了。
B嫂坐直了身子,臉上那層鬆弛的笑意慢慢收緊了。
她伸手把面前剩下的一半籌碼攏了攏,又推出去一摞。
連輸三把。
她從三十萬掉到了十萬出頭,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鐘。
B嫂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了一些。
她攥著紅酒杯的指節收緊,杯腳在桌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脆響。
她偏頭看了一眼小結巴,聲音壓低了:"小結巴,這、這不對勁——我剛才一直在贏的。"
小結巴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嫂、嫂子,賭場嘛,總有……有輸有贏的。你前、前兩天贏了那麼多,今天……今天可能是該吐一點回、回去了。"
B嫂沒接話。
她盯著荷官重新洗牌的雙手,目光直直的,像是釘在了那摞牌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剩下的籌碼,又抬頭看了一眼旁邊那桌一個正往外推籌碼的賭客。
小結巴伸手在檯面上敲了一下,叫來了旁邊穿馬甲的侍應。
"再換十萬籌碼。"
B嫂詫異地看了小結巴一眼。
「十萬??」
小結巴笑著挽住B嫂的胳膊。
「大嫂,沒事,你忘了?南哥在這賭場有面,就當他孝敬您的。」
「這不好吧?」
B嫂皺眉,心中隱約覺得不太妥。
「沒事的,有我在你擔心什麼?」
聽小結巴這麼說,B嫂也放下心來。
「好,再拿十萬!」
侍應躬身應了一聲,快步離開。
小結巴笑了笑,把面前半杯沒怎麼動過的酸梅湯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偏頭看了一眼二樓隔間的方向。
又一個小時後。
B嫂被帶進了賭場貴賓廳。
這是傻強安排的。
貴賓廳的賭檯比外面高了兩寸,台面是墨綠色的絨布,邊上鑲了一圈暗金色的銅條。
台子後面站著兩個荷官,都是一樣的白襯衫配黑馬甲,面無表情。
旁邊還站著一個穿深灰西裝的中年男人,手裡夾著一根雪茄,笑容得體,是傻強的同鄉,賭場經理。
"B嫂,這邊玩得大一些,不過贏起來也快。"
經理笑著抬了抬手,示意她落座,"您今晚的額度我們已經準備好了,五十萬,隨便玩。"
B嫂坐下來,手指在絨布檯面上輕輕劃了一下。
五十萬籌碼整整齊齊碼在她左手邊,一萬一枚的圓片,泛著暗金色的光澤。
她其實有些猶豫,但是這幾天她都是贏得,現在不賭發財的機會就沒了阿!
第一局,她贏了。
第二局,也贏了。
B嫂的嘴角重新翹起來。
她靠在椅背上,伸手把面前那杯新倒的紅酒端起來抿了一口,姿態鬆弛了許多。
第三局輸。
第四局輸。
第五局贏。
第六局輸了,輸了整把。
她面前的籌碼在半個小時內像退潮一樣往荷官那邊滑,五十萬變成了不到十萬。
她攥著籌碼的手指開始發顫,紅酒也不喝了,整個人往前傾著,上半身幾乎壓在了檯面上。
經理站在旁邊,臉上的笑容依舊得體。
"B嫂,今天手氣不太穩,要不要先歇一歇?"
"不用。"
B嫂的聲音有些干。
她沒有抬頭看經理,視線釘在荷官洗牌的那雙手上,"再來一局。"
經理沒有阻攔,只是往後退了半步,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按了一下。
這一局B嫂把剩下的籌碼全部推了出去。
牌掀開,莊家贏。
檯面上空了。
B嫂坐在那裡,好一會兒沒有動。
"嫂、嫂子……"小結巴湊近了,聲音壓得很低,結結巴巴地往她耳朵里送,"我、我們欠了賭場一百萬了……我、我怕南哥也沒有這麼大的面……"
B嫂像是被那聲音燙了一下,整個人輕輕一顫。
她偏過頭來看小結巴,目光散著,隔了好幾秒才重新聚攏。
"一百萬?"
"嗯……"小結巴的手指攥著她的袖口,不安地擰了擰,"嫂子你、你剛才又簽了兩張……白條……"
B嫂低頭看著自己手邊那張薄薄的紙,上面簽著名字,字跡潦草得她自己都快認不出來。
她攥著那張紙,指節發白。
二樓包廂。
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傻強走進來,手裡端著杯威士忌,走到莊浩面前站定。
他偏頭看了莊浩一眼,把酒杯擱在旁邊的小几上,壓低聲音開口:"浩哥,差不多了吧。一百萬,夠她喝一壺了。"
靚坤靠在另一邊的沙發上,翹著腿抽菸:"阿浩,收吧。一百萬,阿B不死也脫層皮了。"
莊浩端著冰球威士忌,杯壁凝著水珠,在指間慢慢轉了一圈,沒有急著答。
他透過單面玻璃看著下面的台面——B嫂還坐在那裡,沒有起身,也沒有叫侍應續酒。
她就那麼坐著,盯著面前空蕩蕩的台面發呆,像是被什麼東西釘在了椅子上。
莊浩把酒杯送到嘴邊喝了一口,冰塊在杯里撞了一下,發出清脆的聲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後開口:"不急。"
靚坤的眉頭擰了一下:"一百萬了還不夠?阿B再有錢,一百萬現錢拿出來也得賣鋪子——"
"我說了,不急。"莊浩靠在椅背上,目光沒有從玻璃上移開,"再等等。"
樓下。
B嫂肉眼可見的慌亂,小聲對身邊的小結巴開口。
"小結巴……我怎麼辦?"
小結巴沒有急著開口,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以及荷官。
見都沒人注意她們,她才小心地示意B嫂看桌子底下。
"嫂子……"小結巴小心地從衣袖裡面抽出幾張撲克牌,"我、我這裡有幾張牌……賭場的牌……"
B嫂的目光定在了那兩張牌上。
她認得那種牌背——葡西賭場的專用紙牌,暗紅色底紋,邊上燙著一圈金線。
她看了好幾秒,然後猛地偏頭看小結巴,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種不敢置信的顫音。
"你是說……出千?!"
小結巴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她只是把撲克牌往B嫂手裡塞去。
"嫂子……你、你不想輸這麼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