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裡。
陳浩南坐在床沿,手裡的翻蓋手機剛剛掛斷。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光,又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個剛存進去的號碼。
傻強。
他在房間裡坐了一會兒,抬手把空調溫度調低了兩度,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
響到第五聲的時候對面接了。
"餵?"
"強哥,是我,阿南。"
陳浩南把窗簾重新拉上,轉身靠在窗台上,"昨天跟你說的那件事,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三秒,然後傻強的聲音傳過來,帶著那種常年泡夜場熬出來的悶啞。
"哦~南哥阿,肥狗最近跟水房的人走得很近。我這邊暫時找不到合適的機會,你等我消息。"
陳浩南握著手機的手指緊了一下,但沒有立刻接話。
他沉默了片刻,開口的時候語氣比方才放緩了些:"行,那就聽強哥的安排。"
"嗯,有消息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對面沒等他再說什麼,直接掛斷了。
陳浩南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低頭看了一眼屏幕,又放回褲兜里。
他出來混了這麼多年,察言觀色的本事早就練出來了。
傻強那幾句話雖然挑不出毛病,但語氣里那種若有若無的推脫,他聽得出來。
濠江這邊的水比他想得深,肥狗不是那麼好動的。
小心點總沒錯。
敲門聲響起來。
陳浩南走過去拉開門。
山雞站在門口,嘴裡叼著一根沒點的煙,手裡攥著一瓶喝了一半的可樂。
他探著腦袋往房間裡看了一眼,壓低聲音問:"南哥,強哥那邊怎麼說?"
陳浩南轉身走回床邊坐下,摸出煙盒抽了一根點上,吸了一口才開口。
"他說時機不對,再等等。"
山雞把可樂瓶擱在門邊的矮柜上,走進來隨手帶上了門:"等?等到什麼時候?"
"不知道。"
山雞走過來在床尾坐下,兩條腿伸直了,腳踝交疊著搭在床沿上:"大佬那邊怎麼交代?"
陳浩南靠在床頭,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大佬讓我聽傻強安排。"
山雞沒有再追問,伸手從陳浩南的煙盒裡抽了一根叼進嘴裡,摸出自己的打火機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
"行吧,反正咱們來都來了。"
他吐了一口煙,忽然咧嘴笑了一下:"南哥,你今晚還一個人住?"
陳浩南抬眼看了他一眼,沒接話。
山雞立刻識趣地收回腦袋,把煙屁股往茶几上的菸灰缸里摁了摁:"行了行了,我開玩笑的。大佬的女人也在,你哪來的時間——"
"行了。"陳浩南打斷他,"你先出去。"
山雞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南哥,有事你叫我。"
門合上了。
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
濠江的另一頭。
賭場后街那間茶餐廳的二樓包間裡,傻強掛掉電話,把手機擱在桌面上。
他面前擺著一杯涼透的涼茶,杯壁上的水珠在桌面上洇出一圈深色的水漬。
他對面坐著莊浩。
莊浩靠在卡座靠背上,手裡捏著一根良友,菸灰積了長長一截也沒彈。
他聽傻強說完剛才那通電話的內容,把煙送到嘴邊吸了一口,然後彈了彈菸灰。
"他急了。"
"嗯。"傻強端起那杯涼茶喝了一口,又放下,"混了多少年,能扎職,會急很正常。"
莊浩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夾在指間轉了半圈:"你跟他約的明天?"
"嗯。"
"明天再拖一天。後天再說時機不對。前後拖個三四天,他再急也沒辦法。"
傻強沉默了一會兒,把煙盒從桌上拿起來抽了一根點上。
他吐了一口煙,隔著那層青白色的煙霧看向莊浩:"浩哥,我現在拖他沒問題,但你總得告訴我——你到底打算讓他什麼時候動手?"
莊浩偏頭看了一眼窗外。
"不急。"
莊浩轉回頭來,把煙叼進嘴裡,聲音有些含混,"你拖得住就拖。拖到該收網的時候,我自然會告訴你。"
傻強沒有再追問。
莊浩把菸頭摁進茶餐廳的鐵皮菸灰缸里,菸絲散開時發出輕微的滋啦聲。
"本地賭場,你最熟哪家?"
傻強把涼茶杯擱下,杯底磕在桌面篤的一響。
"葡西。那邊經理跟我是同鄉,平時給面子。"
莊浩伸手從西裝內袋掏出一隻牛皮紙信封,推過桌面:"十萬籌碼,掛你名下。你想辦法讓他們幾個進去玩兩天。"
傻強低頭看著那隻信封,沒有立刻伸手接。
"浩哥,十萬不是小數目,你讓他們去賭——"
"讓他們玩。"
莊浩把信封又往前推了半寸,"他們贏了,是他們的運氣。輸了,算我的。你只管把籌碼送到他們手裡。"
傻強沒有再問,伸手把信封收進外套內袋,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底。
"我這就去安排。"
當天下午四點,金冠賭場。
陳浩南接到傻強電話的時候正蹲在大堂門口抽菸。
他把煙屁股摁滅在垃圾桶頂端的沙盤裡,接起電話,聽完傻強說的那幾句話,整個人頓了一下。
"葡西賭場?"他站起來,把煙盒收回褲兜里,"十萬?"
"嗯。"傻強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你跟你兄弟們剛來濠江,總得放鬆放鬆。我給那邊打過招呼了,你們過去報我的名字就行。輸了算我的,贏了你們自己拿著。"
陳浩南握著手機,喉嚨里像是卡了什麼東西。
他張了張嘴,又合上,隔了兩秒才開口:"強哥,你這是——"
"別客氣。你們從港島過來幫我做事,我不能讓你們乾等著。」
「去玩兩天,肥狗這邊我盯著呢。有機會我第一時間通知你。"
陳浩南站在大堂門口,海風從碼頭那邊吹過來,吹得他襯衫領口微微翻動。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那謝了,強哥。"
"小事。"
電話掛斷。
陳浩南低頭看著手機屏幕,嘴角的笑容還沒收住。
他在港島的時候一個月收數看場,去掉上下打點和分給小弟的,到手的也就一兩萬。
十萬塊給出來當見面禮,就算放在洪興內部堂主層面,也算得上夠意思了。
更別說,十萬也就是給他這兩天玩的。
他收好手機,轉身走進大堂,在山雞幾人面前站定。
山雞正蹲在卡座邊上研究茶几上一碟花生米的擺放方式,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陳浩南低頭看了他一眼,猶豫了一下,這才開口說:"傻強那邊給了我們五萬籌碼,在葡西賭場,輸了算他的。一人一萬,晚上去玩一下。"
山雞手裡的花生米直接掉在了地板上。
"五、五萬?"他站起來,嗓門拔高了半截,"南哥,真的假的?"
大天二也轉過頭來,嘴裡的煙忘了吸,菸灰落了一截在褲腿上。
包皮和巢皮對視一眼,包皮先開口:"南哥,傻強哥這麼夠意思?"
陳浩南靠在卡座靠背上,翹起一條腿:"我跟他打過招呼,說了兄弟們過來辦事,不能讓大家乾等著。他看在我面子上,也懂江湖規矩。一人一萬,你們自己去玩。"
山雞第一個站起來,把手裡的花生米拍進嘴裡嚼了兩下,含糊地喊了一聲"南哥萬歲!"。
他伸手朝著可恩招了招。
「可恩,走了!」
抬腳就朝門口走。
大天二跟在他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沖陳浩南豎了一下大拇指。
包皮和巢皮互相推搡著出了門。
走廊里傳來他們壓低了嗓門討論去賭場先押哪一門的動靜。
陳浩南站在原地,等幾個人的聲音徹底遠了,才從褲兜里摸出手機翻到小結巴的號碼按了出去。
通話快結束了,對面才接通。
"南、南哥?"
"在哪?"
"還、還在漁人碼頭呢,嫂、嫂子在那邊喝……喝糖水,我陪她。"
陳浩南靠在走廊的牆上,換了個姿勢把手機換到另一邊耳朵:"濠江這邊的負責人給了五萬籌碼,你們過來玩一下。你跟嫂子一起過來。"
小結巴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隔了兩秒才開口:"五、五萬?你、你給的?"
"嗯。我面子在這兒還算管用。你帶嫂子來葡西賭場,我在門口等你們。"
"好、好的!我、我跟嫂子說!"
掛掉電話之後,小結巴轉身走回糖水鋪門口那張圓桌邊坐下來。
B嫂正端著一碗楊枝甘露低頭用勺子攪裡面的西柚粒,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了她一眼。
小結巴坐下,拿起自己的勺子又放下,把手機擱在桌面上:"嫂、嫂子,南哥說……說他那邊有、有五萬籌碼,讓……讓你我過去玩、玩一下。"
B嫂手裡的勺子停了一下,抬頭看她:"阿南給的?"
"嗯,他說……說他在這邊認……認識人,面子大。"
B嫂沒有立刻接話,低頭又舀了一勺糖水送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然後才開口說:"阿南這孩子,有心了。不過既然是他的錢,我過去也不太合適吧?"
小結巴按照莊浩說的話,把話接了過去:"嫂、嫂子,南哥說了……說大嫂你……你隨便玩,贏了……贏了算你的,輸了……輸了算他的。"
B嫂低頭看著碗裡浮動的西柚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勺子擱在碗沿上,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她抬起頭來,看向小結巴,眼角彎了一下:"這孩子,真是會辦事。行了,那就去看看吧,反正也沒什麼別的事。"
小結巴用力點了一下頭,站起來收拾桌面上的糖水碗。
當天傍晚,葡西賭場。
陳浩南站在大堂入口處,穿著一件乾淨的深藍襯衫,領口鬆開一顆扣子。
他看著B嫂從計程車后座下來,那雙裹在短裙底下的長腿踩在濠江晚風裡。
他迎上去,臉上掛起笑,伸手虛扶了一下B嫂的胳膊。
"嫂子,來了。"
B嫂抬手攏了一下被海風吹亂的發梢,偏頭看了他一眼:"阿南,你這麼客氣做什麼。"
"應該的。"陳浩南收回手,"籌碼我讓人準備好了,嫂子進去試試手氣,玩高興了就行。"
B嫂沒有再推辭,踩著高跟鞋往大堂方向走。
小結巴跟在她身側,低頭拿出手機發了一條簡訊,又塞回了褲兜里。
「浩哥,我帶B嫂到賭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