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徹底沉下來了。
經理室里沒開大燈,只有桌上一盞檯燈亮著,光暈攏住兩人和那本舊書。
亞塞爾把書翻開,沒看,只是用手掌壓著封面。
「你剛才說自己的話像口號。」他說,「確實。你那話太大了,大到讓人不知道怎麼接。」
林小刀沒應聲。
「阿薩拉是農業國。」亞塞爾不緊不慢繼續道,「七成以上的人口是農民。但他們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土地。「
他拿起了桌上那本舊書,翻到扉頁,看著那行稚拙的鉛筆字。
「這人分到地的時候,肯定很高興。」亞塞爾說,「三畝半,不算多,但足夠一家人吃飽。他拿這支鉛筆寫這行字,手應該是抖的。」
他頓了頓。
「然後呢?這地怎麼沒的?」
林小刀沒有回答。
亞塞爾合上書,放回桌面。
「他們這輩子沒進過城,不認字,不知道尤瑟夫是誰,也不知道賽伊德是誰。他們只關心這些事——地能不能種,糧夠不夠吃,租稅誰來收。」
林小刀點點頭。
「我打下大壩那天,他們看不見。我撕委任狀那天,他們也聽不見。就算我站在他們地頭喊一百遍『阿薩拉人的命運要握在阿薩拉人自己手裡』,他們也只會問我一句——那今年地的租子還交不交?」
林小刀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
「所以我說,」他開口,「先讓他們吃飽飯。」
「吃飽飯靠什麼?」亞塞爾問。
「靠地。」
「地是誰的?」
林小刀沒說話,只衝那本書揚了揚下巴。
亞塞爾替他說了出來:「地主的,部落頭人的,王室殘餘的,哈夫克圈占的。唯獨不是種地的人的。」
他把那本舊書往前推了推。
「這條例寫得再好,也只在紙上。真落到地裡頭——租子照交,勞役照出,不干就把人趕走,換個人來種。」他收回手,「條例管不了。農民也從來沒有擁有過土地。」
「所以我才說,必須得搞土改,」林小刀看著他,「只有切實利益上的認同,然後才談得上政治認同,最後才有動員基礎。沒有這一步,大壩永遠是個孤島。在別人眼裡,我賽伊德永遠是個軍閥……」
他頓了頓。
「但我究竟該怎麼做?」
亞塞爾沒回答,反問他:「我們手上有什麼?」
林小刀想了想:「哈桑、哈立德、巴沙爾、穆娜,還有幾百號能打的兵。拉希德、你——」
「我是問我們有什麼。」亞塞爾打斷他,「不是問有誰。」
林小刀看著他。
「賽伊德有大壩。」他慢慢開口道,「有從哈夫克手裡搶來的武器。有還不錯的補給線。有……」他頓了頓,「有一幫信他的人。」
亞塞爾點點頭,又搖搖頭。
「信賽伊德的人。信他什麼?」
「信賽伊德想打,敢打,能打。」
「打完了呢?」
林小刀喝了口茶,沒回答他的問題,反而總結道:「所以,我賽伊德手下有一個標準的『革命軍』班底。能打,能守,能拼。但……」
「沒有『黨』的班底。」
亞塞爾接過話,並伸出手,一根一根掰著手指。
「想搞土改,需要找一片可控的試點區域,出一套可調整的草案,組一支能下去做這件事的專業隊伍。還要有對地主反抗的預案。他們手裡也有槍,有部落武裝,有舊關係網。減他們的租,分他們的地,他們就想要分他們地的人的命。這不是喊口號能解決的。」
他一根一根手指掰完,把手放下。
「這些,賽伊德都有嗎?」
窗外傳來換崗哨兵的腳步聲。
「這些都沒有。」他頓了頓,「但我不能不開始。」
亞塞爾看著他。
「撕委任狀那天,我站在台上,看著下面那些人。」林小刀的聲音比剛才慢了些,「有些是我的人,有些是從附近村子來看熱鬧的。他們的眼神不一樣。我的人看我,是『跟著老大走,他做什麼都是對的』那種眼神。而村里人看我,是那種『這人在幹什麼』的眼神。」
「我當時就在想,如果有一天賽伊德真死了,他的那些人怎麼辦?他們還會信下一個『老大』嗎?還是說,各奔東西?」
他靠回椅背,檯燈光暈在他臉上,切出明暗。
「哈桑他們信賽伊德,是因為我救過他們的命,因為我和他們一樣仇恨哈夫克,因為我能帶著他們打勝仗。這些都是真的,但這些都是『耗材』。」
「但賽伊德可能會傷,會死。仇恨會鈍。勝仗也不可能一直打下去。」他頓了頓,「那天我站在台上,手裡攥著那半張撕爛的委任狀,忽然想想通一件事——他們現在信賽伊德,是因為賽伊德厲害。但如果有一天他不厲害了呢?」
「個人威望能聚眾,但只有政治權威才能成事。」亞塞爾盯向林小刀。
「對。」林小刀說,「但賽伊德現在只有前者,旗幟上只寫了『賽伊德』。」
「這不是賽伊德的錯。」亞塞爾搖搖頭,「所有反抗勢力的早期階段都是這樣。但既然賽伊德準備推行土地改革,就必須把旗幟上的『賽伊德』轉化為更具體的東西,比如——」
「政治綱領。」林小刀伸出一根手指,「要讓賽伊德的主張,變成阿薩拉人的主張,才能代表人民的利益。」
亞塞爾點了點頭。
兩人同時沉默了幾秒。
林小刀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重新坐直。
「那我們到底缺什麼?」他頓了頓,「……不只是土改。」
亞塞爾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輕叩了兩下。
「首先,我們有具體政策,沒有思想綱領。」他開口,「我們現在只有『做什麼』——打哈夫克、撕委任狀、要土改。但沒有『為什麼做』和『做成什麼樣』。」
「賽伊德現在有對哈夫克的仇恨、對尤瑟夫的憤怒、對農民的同理心。但這是火種,不是火把。」
「我們缺一套能把『土地改革』、『反哈夫克』、『反尤瑟夫』串起來的完整說辭,缺一份能回答「阿薩拉為什麼變成今天這樣」的答案,缺一份能說清「要建立一個什麼樣的阿薩拉」的未來圖景。」
「你說得對。」林小刀點點頭,「士兵跟著賽伊德,是因為他能帶他們打勝仗,能讓他們吃飽飯。但如果有人問——打完哈夫克之後呢?阿薩拉要怎麼辦?」他又搖搖頭,「賽伊德回答不了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