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整。
馬爾卡齊耶的雨停了。
天空還壓著厚厚的雲層,但街上的積水已經開始往下水道里退。
所有的廣播頻道,同一時間切入同一段信號。
「馬爾卡齊耶的市民們,阿薩拉的同胞們,大家早上好。我是阿米娜,馬爾卡齊耶廣播電視台新聞主播,現在開始特別播報。」
主持人的聲音從每一台收音機里傳出來。
從商鋪櫃檯上的老式收音機,從工人宿舍窗台的可攜式收音機,從富人區廚房裡那些鑲著木殼的進口貨,從街頭修車攤那台用膠布纏著天線的破收音機。
「本次播報,是受塔里克·伊本·卡邁勒·曼蘇里將軍的委託,向全體阿薩拉人民宣讀以下聲明。」
下城區。
擁擠的工人宿舍里,剛下夜班的幾個工人從床上坐起來,互相看了一眼。
低矮擁擠的民房裡,有人推開窗戶。
街頭,推著板車賣早點的小販愣在原地,忘了吆喝。
上城區。
某棟洋樓的廚房裡,正在準備早餐的女傭停下了手裡的活,側耳傾聽。
洋房書房裡,有人端著咖啡杯愣在原地。
「塔里克將軍……」有人喃喃重複這個名字。
那是個很久沒在公開場合聽過的名字了。
——
城外,通往馬爾卡齊耶的主幹道上。
賽伊德坐在裝甲車裡,耳麥里傳來拉希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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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號已經切進去了。全城都能聽見。」
賽伊德透過頭頂的艙蓋,看了一眼遠處那座若隱若現的城市輪廓。
雷斯在旁邊狠狠吸了口雪茄。
「咱快到了。」
——
王宮,寢宮。
尤瑟夫是被侍衛長叫醒的。
作為阿薩拉的國王,他已經習慣了這種隨時被叫醒的日子。
學生遊行的時候被叫醒過,工人罷工的時候也被叫醒過。
最近這段時間,他幾乎沒睡過一個完整的覺。
尤瑟夫睜開眼時,侍衛長已經站在床邊,手裡捧著一台收音機。
「陛下,出事了。」
尤瑟夫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
昨晚他喝了太多酒,頭還有些疼,但眼神已經清醒。
「什麼事?」
侍衛長的臉色不太對。
「陛下,廣播電視台……被人占了。」
尤瑟夫愣了一下,隨即靠回床頭,捏了捏太陽穴。
「什麼人?」
「塔里克的人。」
尤瑟夫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嘴角扯出一絲笑。
那是一種很淡的笑,像是聽到了什麼意料之中的事。
「這老東西手底下還有人吶……」他搖搖頭,「朕就知道他沒那麼老實。」
侍衛長低著頭,沒接話。
「他們就占了個電視台?」尤瑟夫掀開被子下床,披上睡袍,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占就占了吧,一個電視台而已,放幾段錄音,喊幾句口號,就想把朕從這位置上拉下來?」
他拉開厚重的窗簾,轉過身。
「電視台那有多少人?」
「大概……四百左右。」
「四百。」尤瑟夫看著宮殿外的景色,扯了扯嘴角,「接近一個營反水,結果不去打朕的部隊,不去炸軍火庫,跑去占電視台?呵,這老東西是真的老了,就剩這麼點出息了。」
侍衛長沒接話,只是把收音機往前遞了遞。
主持人阿米娜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今日,將軍以清君側之名,向陛下進言——法魯克·阿爾-賈巴爾特使等人,蒙蔽聖聽,勾結哈夫克,出賣阿薩拉國家利益,致使瓦爾基里慘案真相不明,致使工人血汗被踐踏,致使學生請願遭鎮壓。此等奸佞不除,阿薩拉永無寧日……」
尤瑟夫聽了幾句,擺擺手。
「清君側?」他重複了一遍,隨即笑出聲來,「說得好像他不是衝著朕來的一樣。明里暗裡都在罵朕……讓他罵,罵完了,朕再慢慢收拾他。」
他走向衣櫃,開始更衣。
「陛下,昨夜賽伊德和雷斯兩支部隊聯合了起來,好像是要……」
尤瑟夫拿起一件衣服。
「那兩支隊伍到哪兒了?」
侍衛長喉嚨動了動。
「陛下,他們……已經快到城門口了。」
尤瑟夫的手停在半空。
「快到到城門口了?沿途的檢查站呢?沒人上報?」
「沒有人上報。」侍衛長的聲音壓得很低,「據前方傳回的消息,六個檢查站全部放行,沒有開槍,沒有阻攔。他們就這麼一路開過來的。」
尤瑟夫轉過身,盯著侍衛長。
「多少人?」
「賽伊德那邊大約六百,雷斯那邊大約一千二。合計不到兩千。」
尤瑟夫沉默了兩秒,然後笑出了聲。
「不到兩千?」他重複了一遍,「就這麼點人,就想來朕的馬爾卡齊耶鬧事?」
他穿好外套,走到桌邊,拿起內線電話。
「傳朕的命令:衛戍部隊一到六營,全部出動去守城……什麼,三營營長聯繫不上?第三營現在在哪兒?」
「……好,好。」他語氣里聽不出什麼情緒,「傳令下去,除三營以外,全部去守城。七營、八營圍攻電視台,給朕搶回來。另外,通知相關部門大臣,一個小時後到議政廳見我。」
——
與此同時,下城區。
接通了城內幾個大喇叭的廣播還在繼續。
「……法魯克等人把持朝政,蒙蔽聖聽。核電站爆炸,他們對陛下隱瞞真相。工人慘死,他們對陛下封鎖消息。學生請願,他們假傳聖旨下令鎮壓……」
街道上的人越來越多。
有人站在自家門口,有人從窗戶探出頭,人群三三兩兩聚在一起,低聲交談。
廣播裡又換了內容。
「……今日,以塔里克將軍召集正義之師兵臨城下,只為清君側,誅奸佞。我們在此呼籲首都全體軍民:不要為腐敗的政權賣命,不要向自己的同胞開槍。放下武器,站到阿薩拉人民這邊來。放下武器,共同剷除奸佞,還阿薩拉一個清明朝堂!」
——
調兵的命令傳下去之後,尤瑟夫等了半個小時。
可等來的不是部隊就位的消息,而是一些莫名其妙的報告。
「陛下,城東集結點的路被堵死了。」
侍衛長站在他面前,額頭見汗。
「堵死了?誰堵的?」
「平民……全是下城區的平民。他們堵在路上,不讓車過。士兵不敢硬闖,怕出事。」
尤瑟夫盯著他。
「有多少人?」
「至……至少五、六千,他們聽了廣播,全都上街了。而且……他們的人數還在增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