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日,天剛剛亮,北京火車站站台已經慢慢熱鬧起來。
這一趟南下廣州參加首屆廣交會,不僅僅是魏副廠長帶著林夏幾個人單獨出行。
首都全部參展單位統一集合編組,歸入首都輕工交易團,由外貿部的周處長擔任整個代表團帶隊領導,行程、食宿、全部紀律統一安排。
電子管廠可是正廳級大廠,按照當年幹部乘車待遇標準,魏副廠長副廳級幹部,可能拿到軟臥票。
林夏是治安科科長,正科級,分配硬臥鋪位。
隨行還有負責收音機調試的技工老趙,普通工人身份,只有一張硬座車票。
現在武漢長江大橋還沒有通車,火車開到漢口需要下車,坐輪渡過長江到武昌再換乘列車繼續南下,全程一共要走三天三夜才能抵達廣州。
站台上人來人往的,拎帆布行李、挎公文包的參展人員擠在一塊兒,大多來自搪瓷廠、縫紉機廠、絲綢紡織廠、手工藝品廠。
第一屆廣交會參展貨品以傳統輕工商品為主,電子類展品極少。
周處長手裡拿著隨行人員名冊,挨個點名核對完畢。
「魏廠長,你們這邊人都齊了吧?」
魏副廠長拎著一個的人造革公文包,裡面裝好收音機全套技術資料。
「周處長,我們三個全部到齊。」
周處長筆尖在名單上輕輕勾了一下,開口叮囑。
「路上集體行動,千萬別私自離隊亂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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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三夜路程不算短,到漢口下車過江換乘,千萬記牢集合時間。
商務報價相關事情工廠同志千萬不能擅自表態,全部交給外貿工作人員處理。遇上急事第一時間找團部溝通。」
魏副廠長微微點頭:「周處長放心,我們一定嚴格遵守交易團定下的全部紀律。」
廣播響起檢票上車的提示音,一行人提起隨身行李,跟著隊伍檢票登上火車。
魏副廠長的軟臥隔間單獨隔開,空間寬敞不少。林夏也找到自己的硬臥車廂,放好軍用帆布背包。
列車慢悠悠一路向前,晃悠一整天過去。
車廂里混雜著煤煙、乾糧飯菜還有淡淡的汗味,車窗只能推開一條窄縫,風一吹進來,細碎煤灰飄得到處都是,臉上隨手一抹就是一層灰。
列車速度提不起來,路上動不動臨時停車等待會車,一停就是許久。
林夏靠在窗邊望著外面緩緩向後退去的田野,心底忍不住吐槽。
這速度實在磨人,三天三夜硬生生耗在路上。
要是換成後世的高鐵,速度能快上好幾倍,半天時間就能跑完這段路該多舒服。
再瞧瞧車廂裡面悶乎乎的,連個降溫的設備都沒有,想想後世坐車還有空調可以吹,不用悶在這種環境裡遭罪。
還好眼下是四月,天氣涼爽還算過得去,真要是七八月份大熱天擠在這裡,鐵皮車廂被太陽烤得發燙,那滋味簡直不敢想像。
林夏也就只能自我寬慰了,不過現在能坐上硬臥已經是難得待遇,不能再多挑揀了。
窗外天色一點點暗了下來。第一天趕路,眾人還有幾分新鮮感,趴在窗邊看沿途風景,互相閒聊打發時光。
等到第二天白天,那股新鮮感徹底褪去,漫長旅途帶來的枯燥感慢慢涌了上來。
硬臥這個小包間一共四張鋪位,除了林夏,另外兩個分別是縫紉機廠的李科長、工藝品廠的張幹事。
幾個人坐著說了一陣子閒話,話題很快聊完,車廂里只剩下安靜。
李科長靠在鋪位上伸了一個懶腰,低聲嘆氣。
「這火車坐得真是磨人,整整三天三夜窩在車上,骨頭都快要僵了。看書眼睛發酸,躺著翻來覆去也睡不著。」
張幹事跟著苦笑:「可不是嘛,時間太難熬,一點消遣的東西都沒有。」
林夏也覺得無聊,伸手從帆布包掏出一副紙牌,往小桌板上輕輕一放。
「閒著也是閒著,我帶了一副紙牌出來,咱們找點玩法打發時間,但是不賭錢哈,純粹解悶。」
賭錢可就是犯紀律了,只是打牌解悶,領導可不會管你。
李科長眼睛一亮,「有紙牌那就太好了!平日裡單位休息,人多的時候我們常湊四個人打升級,也就是四十分。
人少一點就玩爭上游、拱豬。就是眼下只有咱們三個人,這些玩法都玩不成。」
三人有人的玩法了,林夏說道:「我知道一種三人就能玩的新玩法,名叫鬥地主。我教你們,上手不難。」
說完他把紙牌拆開,攤在桌上,慢條斯理把整套規則一點點講清楚,隨手拿起幾張牌比劃示範。
「咱們三個人,其中一個當地主,剩下兩個人結成一夥對抗地主。誰最先把手裡牌全部出乾淨就算贏。不用什麼複雜套路,打幾把就能明白。」
接連玩過四五局之後,李科長和張幹事慢慢摸清門道,越打越投入,隔間裡時不時傳出壓低的笑聲。
兩人不知不覺就玩上了癮,一局結束立刻催著開下一局。
周處長正好溜達著打發時間路過。他作為帶隊領導,看見幾個人圍著桌子打牌,清楚只是閒來無事娛樂,沒有賭博,他也就不制止。
只是抱著胳膊靠在門框邊上看熱鬧。一路上坐車同樣無聊,他看得十分認真。
一開始他礙於身份,不好意思直接進去湊熱鬧,就靜靜站在邊上觀戰。一連看了好幾局,玩法早就吃透了。
這一把李科長出牌猶豫,連著放走不少機會,打法顯得很亂。周處長看得忍不住低聲脫口而出。「這一手牌打得有點亂,不該這麼出。」
這給周處長看急眼了,就像下棋一樣,旁邊的軍師總是忍不住說話。
林夏一聽這話就明白,周處長看了這麼久早就看懂整套玩法了,而且現在肯定心痒痒的,他立刻往旁邊側身挪開,騰出座位。
「周處長,既然您都看明白門道,不如進來坐下來打一局,換我站旁邊觀戰。」
周處長嘴上還有點矜持,猶豫片刻,實在抵不住心裡那點興致,笑著彎腰走進隔間坐下。
「那我就玩一把試試,先說好了,手生疏得很,打得不好別笑話。」
剛開始他出牌還收斂幾分,打了兩局放開之後,思路清晰,打得有模有樣。
沒過多久,魏副廠長也從軟臥車廂溜達過來,推開隔間門瞧見裡面熱熱鬧鬧,也站在後邊看了一會兒。
看著看著心頭髮癢,等有空位也坐上去輪換著一起玩。
小小的隔間紙牌響動、低聲說笑不斷。旁邊幾個隔間的參展人員聽見動靜,紛紛湊過來探頭打聽是什麼玩法。
有人好奇學會之後,回去也翻出紙牌,拉著同屋同伴開局。
一傳十、十傳百,沒過多久,整節車廂不少出差幹部都知道了這個叫鬥地主的三人紙牌玩法。
不用多久,鬥地主就會蔓延全國了,當然這是後話,不過鬥地主也的確被林夏提前幾十年弄出來了。
特別是鬥地主這個名字,政治正確啊,他想不火都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