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廣州酒家吃完飯出來，天色已經變暗。
四月的廣州，晚風都裹著一股潮熱，吹在人臉上黏糊糊的，跟乾燥的北京完全是兩個感覺。
幾個人慢悠悠沿著街道往接待賓館走，晚飯吃得很盡興，一路上幾個人還在閒聊桌上燒鵝、白切雞的味道。
「說實話，以前在北京哪裡吃過這種口味的雞，蘸上沙姜，吃著確實香。」魏副廠長邊走邊感慨。
老趙在一旁點頭附和。「是，味道跟北方做出來的不一樣。」
「我還是覺得那個燒鵝最好吃。」周處長也跟著評論。
這年頭吃燒鵝比後世還香，不是說笑的，主要是現在大夥都是比較缺油水的。而且燒鵝的油水是真足。
連林夏都覺得特別香，也沒有覺得多膩，如果是在後世，他肯定吃不了這麼多，他們四個人就點了一隻白切雞和一隻燒鵝了，還不算其他菜，算是比較能吃的了。
林夏也搭了兩句嘴，幾個人說說笑笑，很快就回到住的賓館。
剛踏上二樓走廊，他們都還走到門口，一名工作人員快步找了過來。
「魏廠長，交易團那邊通知，請你們到大會議室，大夥碰個面，待會兒開會。」
「行，我們馬上過去。」魏副廠長應聲。
轉頭看向林夏、老趙：「走，咱們過去看看。」
老趙話不多，悶聲應了一聲，三個人跟在工作人員身後，朝著賓館的大會議室走去。
說明一下，1957的第一屆廣交會，一共十三家國營外貿專業總公司，各自組建獨立交易團。
全部對外商務談判、美元報價、外銷合同簽訂，權力全部歸屬各個交易團，工廠沒有對外做買賣的權限。
十三支交易團分別為：中國機械進出口交易團、中國五金礦產交易團、中國土產畜產交易團、中國茶葉交易團、中國絲綢交易團、中國糧油食品交易團、中國紡織品交易團、中國化工醫藥交易團、中國雜品出口交易團、中國畜產交易團、中國工藝品交易團、中國礦產交易團、華潤交易團。
至於華潤，大夥也懂的，就不多介紹了。
收音機這類無線電產品、各類機電設備，統一歸中國機械進出口總公司交易團管轄。
該交易團主要負責工具機、輕重工業機械、無線電儀器、機電成套設備的出口談判與業務對接。
至於周處長，他是外交部派過來的，負責北京輕工業代表團，把北京各家參展工廠人員統一帶隊南下廣州，主要管北京這邊人員的生活、紀律、內部協調。
但他不屬於各大進出口交易團，不參與外貿商務談判，今天這場機械進出口交易團內部的碰頭會，他不用過來參加。
推開會議室大門，裡面已經坐滿了人。
屋子裡面煙霧繚繞，不少人手裡夾著香菸，一團團淡淡的煙氣飄在房頂。
全國各地機電廠過來的代表都聚集在這裡，各廠廠長、副廠長、辦事人員擠得滿滿當當，互相湊在一起低聲嘮嗑。
台上，機械進出口交易團的王總經理，也就是這次交易團的團長，手裡翻看著各家上報過來的參展資料。
各家工廠的底子、展品情況，資料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他心裡已經大概有數。
魏副廠長帶著林夏和老趙，找中間一排空位置坐了下來。
隔壁座位坐著一位外地廠過來的中年辦事同志，也是跟著本廠過來參會的。
陸陸續續還有不少人進場，過了十來分鐘，場內差不多到齊。
王總經理合上手裡的本子，抬眼掃過全場。
「行了，人差不多都到齊。今天召集大夥過來，先摸排一遍各家展品籌備情況，簡單說下各自的現狀。」
「後面正式開會，再把全套紀律給大家講透。我點到哪家，哪家就簡單說幾句，不用長篇大論。」
說完，他拿著名單，挨個點名。
被點到名字的工廠代表紛紛站起來，簡單介紹自己這邊展品，有的帶幾台樣機，有的帶小批量樣品，幾句話說完就坐下。
「首都電子管廠。」
魏副廠長也第一時間起身，語氣平平淡淡的介紹。
「我們首都電子管廠，四百台收音機現貨已經全部運到展館倉庫，展品調試完畢。產品所有技術參數，我們這邊都可以完整講解。
至於商務訂貨相關的事情，我們全部服從機械進出口交易團的安排。」
就在魏副廠長發言的時候，會議室里不少人齊刷刷轉過腦袋，一道道目光落到魏副廠長、林夏他們身上。
主要是這段時間首都電子管廠的收音機上過報紙，而且還是《人民日報》。
宣傳報導接連不斷，部里還點名表揚過，在這批參展的廠子裡名氣可不小，而且電子管廠本身就是軍工大廠。
不少人眼神裡面夾雜著羨慕，也帶著幾分無可奈何的失意。
大家心裡都清楚，這款收音機要是外貿這邊能打開路子，那是實打實的功勞。
就在周圍不少人小聲交頭接耳的時候，會場側面位置傳來一聲很清晰的冷哼。
「哼。」
聲音不算大也不算小，但周邊一大片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聲音裡面滿滿的不服氣。
林夏和魏副廠長同時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望過去。
那邊坐著一個中年男人，四十歲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肩膀寬厚，臉上線條硬朗。
他兩根手指夾著香菸，長長的菸灰掛在菸頭上，都忘了彈掉。
眉頭緊緊擰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條直線，眼神冷冷瞟向他們這邊，臉色不大好看，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怨氣。
林夏跟魏副廠長對視一眼，兩個人都不認識這個人，怎麼會對他們這麼大的意見？
林夏身子輕輕側過去，壓低聲音，向隔壁座位那位外地廠的中年人問道。
「同志，那邊那個中年人，你認不認識？」
那中年人的順著林夏的視線望了一眼，身子靠過來，壓著聲音回話。
「那是南京無線廠的張副廠長。」
聽完這話，林夏和魏副廠長心裡瞬間就明白了。
二人都沒想到南京無線廠居然也來參加這次廣交會，要知道他們當時申請名額都比較麻煩。
沒想到南京無線廠還拿到了這麼珍貴的參展名額，看來背後也確實是有人。
電子管廠的收音機出來之後，以後肯定會搶占了南京無線廠不少國內訂單，對方心裡存有怨氣，這下就完全說得通了。
林夏可是知道他們廠的紅星收音機可是比不上電子管廠的熊貓牌的，不管是外觀還是技術都不是一個級別的，不清楚他們為什麼要來參加廣交會，可能是想搶占地端市場？
台上王總經理仿佛沒有聽見方才那一聲冷哼，繼續拿著名單往下念。
「南京無線廠。」
聽見點自己的名字，那個中年的張副廠長把手裡快要燃盡的香菸摁滅在菸灰缸，緩緩站起身。
臉上強行擠出一層客套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
「我們南京無線廠，這次運過來兩台樣機，主要用來對外做產品展示。
目前沒有大批量排產。如果展會上外商有訂貨需求，我們回去可以立刻組織生產趕製訂單。」
聽到這番介紹，林夏與魏副廠長這才知曉，對方也只帶了兩台樣機過來參展，那不用多說了，也就是個打醬油的。
話音落下，會場裡面又響起一陣細碎的議論聲。
「就兩台樣機？人家電子管廠直接四百台現貨。」
「外商做外貿，很多就想要現貨，哪裡願意耗時間等你生產。」
「也不能這麼說，只要你產品夠好，有的人願意等。」
「對對對，我都聽說了，現在很多部門機關都在等電子管廠的熊貓牌收音機。」
聽到這些議論，張副廠長的臉色更不好看了，如果目光能殺人，現在魏副廠長可能都死幾遍了。
匯報完畢，張副廠長坐回座位，目光有意無意又掃向魏副廠長。
終於還是忍不住，隔著兩三排座位，開口搭話，語氣帶著幾分陰陽怪氣。
「魏副廠長，你們電子管廠現在可是風光無限啊，報紙上面期期都有你們的消息。
聽說現在訂單都排到年後了，還真是叫人眼饞。
我們老廠子，都快沒訂單了，所以只能拿兩台樣機過來碰碰運氣，跟你們是比不了嘍。」
這話聽著像是恭維，實則滿是醋意，酸溜溜的。
會議室瞬間安靜不少，不少人都停下交談，看向他們兩邊，等著看接下來的熱鬧。
魏副廠長淡淡一笑，不慌不忙回過去，而且還一臉的為難。
「張副廠長說笑了，談不上什麼風光。都是為人民服務
唉！這訂單太多也是煩惱，我們也是廠里連軸加班，才趕出來這批貨參加這次交易會。
畢竟交易會是一等任務，賺外匯嘛，至於其他訂單只能往後排了。
你們過來參展展示產品，同樣是好事。只不過外商外貿，並不容易，希望你們有訂單，不像我們，都忙不過來了。」
聽了魏副廠長的話，張副廠長氣的都說不出話了，如果現在手裡有槍，他肯定把魏副廠長突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