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沉了下來，展館內的燈光次第點亮，第一天的廣交會展會已經臨近尾聲。
各路客商陸續離場，喧囂嘈雜的展廳慢慢安靜下來。
電子管廠的展位前面，只剩下本廠幾個人。
魏副廠長、林夏，技工老趙，還有留守看物資的小周他們，幾個個人圍在展台的角落。
展台上那台不鏽鋼外殼的熊貓收音機樣機靜靜擺在原處，今天整整一天，它可是吸引了一波又一波外商駐足圍觀。
沒辦法，在第一屆廣交會裡，它太稀罕了，沒辦法不吸引眼球。
魏副廠長把那本寫得密密麻麻的登記本攤開在簡易木桌上，臉上的亢奮到現在還沒有褪去。
第一天開展，就能拿到這麼多意向訂單，這是來廣州之前，他做夢都不敢完全奢望的結果。
老趙揉了揉站得發酸的腿腳，長長吐出一口氣。
今天一整天，他都守在展位邊上，調試樣機，給客商演示機器的收音效果，嗓子都有些沙啞。
小周也長長鬆了一口氣，一整天守著展品，精神繃得緊緊的，此刻才算稍稍放鬆。
林夏還好，轉業不算久，平時也經常訓練，今天這點活不算什麼。
就是今天話說的有點多，嗓子有點沙啞了。
魏副廠長指尖點著登記本上一串串數字，轉頭看向一旁的林夏，聲音壓不住的激動。
「小林，今天這一天，實在太轟轟烈烈了。
四百台現貨一掃而空，再加上登記的這麼多意向訂單，我這心裡到現在還砰砰跳。
你幫我算一算，咱們這一批訂單，折算下來，大概能給國家換回多少外匯？」
林夏點點頭，目光落在本子上，腦子裡快速梳理今天登記的訂單明細。
「魏廠，咱們分開捋。第一批加起來三千台，是沒有優惠的，一半是插電款，定價35.8美元一台，另一半是電池款，38.8美元一台。」
「然後是後面新增的兩千五百台大額美元現匯訂單，今天領導給了優惠，每台減三美元，同樣一半插電、一半電池。
插電款優惠之後就是32.8美元，電池款優惠之後35.8美元。最後還有蘇聯那三千台，單台作價三百盧布，這部分是盧布結算，不算美元。」
林夏一邊說，一邊在紙上簡單列數字核算。
「三千台無優惠訂單，一千五百台插電款，一千五百台電池款。一千五百乘以35.8，加上一千五百乘以38.8，合計是111900美元。」
「兩千五百台優惠訂單，一千二百五十台插電款，一千二百五十台電池款。一千二百五十乘32.8，加上一千二百五十乘35.8，合計85750美元。」
「兩部分美元訂單加在一起，光意向登記的美元部分，就有197650美元。
蘇聯三千台，按三百盧布一台，合計九十萬盧布，後續還要外貿部敲定正式協定。」
報出數字的一瞬間，現場陷入短暫的安靜。
老趙眼睛一下子瞪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快二十萬美元？就咱們這第一天的意向？」
小周也一臉震撼，盯著紙上寫出來的數字，呼吸都變粗了。
他之前只知道訂單多，卻沒有仔細換算成外匯，此刻聽見這個數字，渾身都泛起一陣興奮。
「我的天，這麼多外匯。」小周低聲喃喃，語氣滿是難以置信。
不過林夏和魏副廠長都知道，這些外匯最後都落不到他們廠的。
魏副廠長嘴角不受控制向上揚起，反覆確認紙上的計算，來回核對兩遍，才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好傢夥，光是意向訂單，美元就接近二十萬，再加上蘇聯那九十萬盧布。這才只是開展第一天！」
他說著，話鋒一轉，語氣帶上幾分意味
「對了，今天下午空檔的時候，我特意去看了一眼南京無線電廠的展位。」
老趙看著魏副廠長問道：「哦？他們那邊情況怎麼樣？」
「不怎麼樣。」
魏副廠長輕輕搖了搖頭。
「擺出來的是四極管的老款收音機，機身又大又笨，沒有任何亮點。
我在邊上站了好一會兒，展位跟前冷冷清清，幾乎沒什麼客商駐足，我也沒聽見他們有談成什麼訂單。」
他嘴上嘆了口氣，語氣故作惋惜。
「說起來也是可惜，同樣是過來參展，都是為國家爭取外匯，他們卻沒能拿到像樣的單子。」
可說話的時候，他的嘴角卻抑制不住地微微往上翹，明明嘴上在替對方惋惜，神情里卻藏不住一絲快意。
林夏把這一幕盡收眼底，心底暗自腹誹。
要不是親眼看見他這快要壓不住的嘴角，自己差點就真以為他是真心在替南京無線廠惋惜。
老魏跟南京那邊張副廠長本來就積下過節，哪裡會真心替對手感到可惜。
老趙沒察覺這細微的神態變化，只是跟著感慨一聲。
「產品跟不上，客商自然不願意掏錢。」
魏副廠長收斂了那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老趙搓著粗糙的手掌，滿臉紅光的說道。
「真沒想到，咱們工廠造出來的收音機，居然能換回來這麼多外匯。
之前聽廠里開會講，要為國家掙外匯，今天才算實實在在看見。」
小周也連連點頭。「第一天就這個成績，這往後展會還有不少日子，那最後不得翻上好幾倍？」
聽見這話，林夏臉上的喜色反而淡了幾分，他心裡十分清醒。沒有跟著眾人一起盲目樂觀。
「趙師傅，小周，話不能這麼說。咱們今天能拿到這麼多大單，有總理和各位領導到場站台的因素在。
不少港澳、南洋還有蘇聯和東歐的客商，借著這個機會集中下定。
以現在的國際環境來看，後面很難再複製今天這樣的盛況。」
幾個人聽他這麼講，神色都稍稍收斂，轉頭看向林夏。
林夏繼續緩緩說道，把心底的判斷講出來。
「現在西方國家對我們實行嚴密的經濟封鎖，禁運政策壓得很緊，很多資本主義國家的商人根本不敢過來參加廣交會。
能來到這裡的，主要就是港澳本地商人、南洋華僑客商，再就是蘇聯、東歐這些社會主義陣營的採購代表。
能來的採購力量，今天大半已經露了面，該下訂單的，大部分也已經登記意向。
後面幾天，零星小單也許還會有，但是像今天這樣幾百上千台的大額訂單，大概率不會再有了。」
其實如果不是被老美他們聯合封鎖，林夏相信，憑這款收音機的性價比，林夏敢拍著胸口保證，訂單起碼翻幾倍。
魏副廠長聽完林夏這一番冷靜的分析，臉上亢奮慢慢平復下來，慢慢點了點頭。
「你說得沒錯，我剛才被數字沖昏頭腦了。
今天這一波大單，有特殊契機在裡面。後面不會天天都有這種場面。可麻煩事也跟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