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港城。
油麻地警署。
陳默斜跨在機車上,皮衣敞著,露出裡面的白T恤,頭髮被晚風吹得有些凌亂,卻絲毫不損那張過於惹眼的臉。他看著警署門口那個晃晃悠悠走出來的身影,忍不住嘆了口氣。
西裝穿得歪七扭八,領帶甩到後背,襯衫下擺一半塞在褲腰裡一半露在外面——飛哥這造型,不知道的還以為剛在差館裡被人修理過。
「飛哥,」陳默揚聲道,「你話你一把年紀了,怎麼也熱血青年啊?丟不丟人?保釋金都要我這個做小的湊,傳出去我怎麼走江湖啊?」
李雲飛本來心情就躁,一聽這話火氣蹭地冒上來,三兩步衝過來,指著陳默鼻子就開罵:「撲街仔!你懂咩?出來混,最重要的就是講義氣!我兄弟被人戴綠帽,老婆都被人在屋裡就搞上了,我不踹斷那死撲街的命根子,已經算對他仁慈了!」
頓了頓,又補一刀:「還有,咩叫一把年紀?你個死靚仔,活膩了啊?我當年在廟街打遍十八檔口的時候,你還沒戒奶!」
陳默掏了掏耳朵,一臉無所謂:「是是是,飛哥你義氣千秋,一腳踹出個『當代關雲長』的美名。結果呢?保釋金我交,那個死撲街我擺平,你那個好兄弟呢?人影都沒見到。」
李雲飛臉上的怒氣一滯,訕訕地別過頭,聲音低了幾分:「……他退出江湖好多年了,混得唔好,也沒辦法……」
「沒辦法?」陳默挑眉,「你替他出頭的時候就有辦法,進差館就沒辦法?飛哥,你這個數口,當年怎麼做的紅棍?」
「衰仔,你收聲啦!」李雲飛惱羞成怒,抬手就想敲他腦袋,被陳默輕巧躲過。
陳默看著他那個倔強又心虛的樣子,心頭那點火氣也散了。
他當然知道那個兄弟的情況——年輕時也是社團的紅棍,威風過幾年,跟著當年的四大家族跑過腿,後來站錯隊,被人打斷腿,心氣兒也跟著斷了。現在開著個報攤度日,娶了個比自己小二十歲的老婆,錢被管死不說,還眼睜睜看著老婆偷人。這次不是李雲飛撞破那對狗男女在家裡搞事,估計他能忍到進棺材。
可惜,他忍得住,李雲飛忍不住。
這就是飛哥。蠢,但蠢得讓人沒辦法真的生氣。
「上車啦,關雲長。」陳默把頭盔扔過去,「先去食飯,然後去蒸個桑拿,去去霉運。你這一身局子味兒,別把我機車都染晦氣了。」
李雲飛接過頭盔,臉上終於擠出點笑:「行,大佬請你!」
「你請?」陳默瞥他一眼,嘴角一勾,「你荷包還剩多少錢?保釋金都是我墊的,你請吃飯,請我食雲吞麵?」
「……衰仔,不頂嘴會死啊?」
「會悶死。」
李雲飛罵罵咧咧戴上頭盔,跨上后座,順手在陳默後腦勺敲了一下:「開車!再囉嗦我請你食西北風!」
機車轟鳴,兩道身影融入港城夜色。
陳默擰著油門,風吹得皮衣獵獵作響,眼神卻有些放空。
港城的夜晚從來不會真正安靜。霓虹燈牌在街道兩旁閃爍,茶餐廳的鑊氣從後巷飄出來,麻將館裡傳來稀里嘩啦的洗牌聲,幾個穿校服的學生仔蹲在便利店門口抽菸,見到機車經過,抬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吹水。
這是他的港城。
不對——是他穿越來的港城。
陳默有時候還會恍惚,想起另一個時空的自己。那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打工人,每天擠地鐵,打卡上班,加班到深夜。
唯一的愛好,便是跟自己女朋友周末擠在出租房裡,看著上個世紀流行的港片。
隨後一場意外,陳默撞了大運。
他睜開眼,就變成了一個十八歲的港城少年。
名字還是叫陳默,身份卻天差地別。
沒有金手指,沒有系統,沒有異能。唯一的意外之喜是腦子裡多了套八極拳的記憶,抬手就會用,像是練了幾十年的功夫。大概是他穿越的唯一補償。
但這個身份,真的讓人無語。
七歲死了老豆,老媽跑路,福利院長大。這履歷,簡直是給社團量身定做的「好苗子」。難怪警察安排他進警校走個過場,再「因故開除」,順理成章落草。
臥底。
陳默當時心裡一萬匹草泥馬奔騰而過——你見過長成這樣的臥底嗎?陳冠希和吳彥祖的結合版,一眼望去,最靚的就是自己,臥個鬼啊?
可惜沒得選。
計劃是讓他臥底到和聯盛的大埔黑或者大D身邊,走高層路線。結果陰差陽錯,他跟了李雲飛。
沒錯,就是電影《風雨同路》里那個過氣的前雙花紅棍。
陳默後來想過,這大概就是命。
大排檔,鑊氣蒸騰。
老闆遠遠看見他們,揚手招呼:「飛哥!老位子?」
「要得!」李雲飛大步流星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抄起茶壺給自己和陳默倒茶,「阿姐,老規矩!兩支藍帶,椒鹽瀨尿蝦,豉椒炒蟶子,仲有——」
「燒鵝例牌,半肥瘦。」陳默接話。
李雲飛瞪眼:「衰仔,你當我老坑啊?」
「你不是老坑?」陳默坐下,「四十幾歲人,學後生仔打架入差館,你當你還是後生仔?」
「……」
李雲飛噎住,端起茶杯灌了一口,不接話了。
陳默笑了笑,拿起啤酒開了,給他滿上。
兩人碰了一杯,仰頭幹掉。
李雲飛咂咂嘴,心情明顯好了不少,看著對面給他倒酒的陳默,眼神裡帶著幾分欣慰。
這輩子他風光過,也落魄過,跟過四大家族,也蹲過赤柱,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但做得最對的一件事,就是收了這個小弟。
當初他看陳默生得那麼靚仔,細皮嫩肉的,心裡直搖頭——混社會,靚有咩用?要夠狠才行。
結果這小子狠起來,連他都嚇了一跳。
有次一條大圈幫的「過江龍」來場子找事。李雲飛上去平事,結果對方根本不給面子,而且有備而來,一揮手,十幾個馬仔拿刀就撲上來。
他還沒來得及抄傢伙,陳默已經動了。
先是一個左右開門,緊接著幾記硬肘。
挨一個,倒一個。
一分鐘,七八個人躺地上呻吟。看著陳默那架勢,那條過江龍也有點眼力見,這二十年的功夫他擋不住,於是連滾帶爬跑了。
從那以後,李雲飛看陳默的眼神就不一樣了。四年下來,說是大佬小弟,但他心裡早把這小子當半個兒子看。
「阿默。」李雲飛放下酒杯,「那個撲街,你怎麼擺平的?」
陳默夾了塊燒鵝,慢條斯理嚼著,語氣隨意得很:「去探病唄,還送了個禮物。」
「這麼乖?」李雲飛挑起眉,「你送咩啊?」
「送了一顆子彈。」
李雲飛那口啤酒差點噴出來。
「咳咳咳——你說什麼?!」
「一個果籃,果籃底下,放了一顆點三八。」陳默若無其事,「他家有點錢,一開始很囂張,黑的白的都不怕,說要告到你坐牢。我說好啊,三天後我再來,如果你到那個時候還堅持要告,那我也不管了。」
李雲飛聽到這話,笑罵道:「你個衰仔,還真不管我啊!後來呢?」
「後來我去他家別墅逛了一圈,聽附近街坊說,這人喜歡溜狼狗,還經常不牽狗繩,不少街坊被咬過,所以我就晚上潛進去,把那條狗宰了。」
陳默說得雲淡風輕,「趁他睡覺,狗頭塞他被窩裡。第二天早上他一睜眼,抱著個狗頭睡了一晚。」
李雲飛嘴裡的啤酒差點噴出來。
「再後來,我又去了一次,趁他沖涼的時候,把他的相片都換成了黑白遺照,加了兩炷香。」
陳默攤手,「第三天我再去找他,我問他還告不告,他說不告了,順帶問我要不要飲茶,我說不用,最後硬塞給我兩條煙。」
李雲飛盯著陳默看了半天,表情複雜得很。
陳默說得輕巧,他作為老江湖,怎麼不知道其中的麻煩。對方既然有錢,不可能沒保鏢,陳默不管是放狗頭,還是換遺照,都得先把保鏢解決。
「撲街。」李雲飛憋了半天,憋出兩個字,「你真是個矮騾子。」
陳默笑笑,舉起酒杯:「我本來就是咩,而且飛哥教的好。」
「滾,我沒教過你呢啲嘢。」
「你教我們講義氣嘛,但手段我自己發揮。」
李雲飛被他噎住,半晌,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和陳默碰了一下,一口乾掉。
夜風吹過大排檔,塑料棚布嘩啦作響。
「阿默。」李雲飛忽然開口。
「嗯?」
「你跟我四年多了。」
陳默動作一頓,抬頭看他。
李雲飛看著手裡的酒杯,沒有抬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你有身手,你有頭腦,跟住我,委屈你了。」
陳默沒說話。
「你如果想走,去跟其他人,我沒意見。」李雲飛終於抬起頭,看著他,「坐館大哥成那邊,我同他飲過幾次茶,還有佐敦的林懷樂,他們對你都有印象。你過檔過去,不難。」
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飛哥,你趕我走?」
「我趕你老母——」李雲飛差點爆粗,又憋回去,「我系話,你值得更好的前程。」
陳默把酒杯放下,認真看著他:「飛哥,我問你一個問題。」
「講。」
「如果我今日被人砌生豬肉,你會不會替我出頭?」
李雲飛想都不想:「廢話,當然會!」
「如果我要同人開片,但對方人多,你會不會站我身邊?」
「丟!撲街,我李雲飛幾時丟下過兄弟?」
「如果我有日衰了,沒錢沒面子,你會不會收留我?」
李雲飛瞪著他:「你講乜嘢廢話——」
陳默打斷他,笑著說:「所以,我不走。」
李雲飛愣住。
半晌,他別過頭,用力眨了眨眼,罵道:「痴線。」
陳默笑著給他倒酒。
「飛哥,快食了,燒鵝冷了就不好吃了。」
「知啦知啦,你當我細路仔啊?」
「你唔系細路仔,你系老坑。」
「……撲街,我踹你個——」
「你把我踹走,就沒人幫你交保釋金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