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離開大排檔時,李雲飛伸手摸向褲袋準備結帳,老闆卻擺擺手笑了:「飛哥,唔使啦,阿默剛剛去廁所的時候已經結了。」
李雲飛一愣。
老闆豎個大拇指,眼角笑出幾道褶:「你真好福氣啊,收的細佬既靚仔,又講義氣,邊度搵?」
李雲飛轉頭看向街邊。
陳默已經跨在機車上,頭盔戴好,只露出半張臉,見李雲飛望過來,抬手比了個「快啲」的手勢。
他沒吭聲,嘴角卻翹了翹,走過去。
「上車啦,老坑。」
「……你再叫一聲老坑試試?」
「老坑。」
「……」
李雲飛抬腳想踹,陳默已經擰著油門躥出去半米,回頭沖他揚下巴:「上不上?不上我自己去桑拿。」
李雲飛罵罵咧咧上了車。
蒸汽繚繞,熱浪撲面。兩人剛換好衫準備進蒸汽房,迎面就撞上一堵肉牆。
那肉牆裸著上身,胸口紋著一隻下山虎,肚子腆得老高,身後跟著兩個馬仔,氣勢洶洶。
陳默臉上瞬間堆出笑:「巴閉哥!你也來鬆弛鬆弛?」
巴閉斜著眼看他,又瞥了眼後面的李雲飛,嗤笑一聲:「默仔,別以為生得靚,嘴又甜,就可以拖數。我巴閉出來行幾十年,咩人沒見過?」
他拍拍陳默肩膀,力道不小:「看在大家都系江湖中人,你也懂事,哥前哥後叫得幾好聽——下個月,清數。聽到未?」
陳默笑容不改,連連點頭:「得得得,巴閉哥放心,下個月一定搞掂。你慢慢洗,今日我請!」
他說著,順勢拉著李雲飛往旁邊讓,又朝櫃檯揚手:「阿姐,巴閉哥這邊的消費,記我數!」
巴閉滿意地哼了一聲,帶著馬仔大搖大擺進了貴賓房。
李雲飛被陳默拽進蒸汽房,門一關,他終於憋不住了,一把甩開陳默的手:「衰仔!你搞咩啊?問巴閉借錢?你知不知道他什麼人啊?高利貸啊!利滾利,你還到去賣血啊?」
陳默往木凳上一坐,毛巾搭在肩上,熱氣蒸得他眯起眼:「飛哥,你坐下先,慢慢講。」
「講咩啊!借了多少?還差多少?」李雲飛不坐,叉腰站在他面前,像只炸毛的老公雞。
陳默沉默兩秒,伸出幾根手指:「沒多少啦,就幾十萬。」
「幾十——」李雲飛聲音都劈了,「幾多啊?三十萬?五十萬?你買樓啊?借幾十萬搞咩啊!」
陳默看著他那副樣子,心裡其實有點感動,但面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記住全網最快小説站 找書就去 101 看書網,101𝓀𝓀𝓈.𝓬𝓸𝓂超全 】
他當然不敢說自己借了一百萬。
怎麼說?大佬,巴閉遲早會被人劈死,錢不用還?
再說了,巴閉開得高利貸,本身就不是善茬。人家借錢給你的時候笑眯眯,收數的時候可不會手軟。憑本事借的,幹嘛要還?
「飛哥,」陳默嘆口氣,語氣難得正經了點,「我看場一個月幾千蚊,夠做咩?養自己都勉強,下面有班細佬跟著我,沒錢,誰跟你?」
他頓了頓,補一刀:「你以為個個都好似我同大傻,飲露水就飽?」
李雲飛被噎住。
大傻是他另一個小弟,跟了他也七八年了,快四十的人,人高馬大,能打能扛,就是腦子不太靈光。每次發錢,大傻數都不數就塞口袋,問他夠不夠使,他咧嘴一笑:「夠啊,跟飛哥有飯食就得。」
想到大傻那副傻樣,李雲飛胸口那口氣泄了一半,但還是硬撐著:「那你也不能借那麼多啊!巴閉是什麼人?好難冚㗎!」
「大佬,」陳默攤手,「我都二十二了,也要考慮今後了。港城樓市一日一個價,我想搏一搏,買個樓,九七前賣出去,賺一筆。到時你安心退休,我養你。」
李雲飛張了張嘴,想罵他痴線,最後什麼都沒說出來,只是悶悶地坐到一邊,把毛巾往臉上一蓋。
蒸汽氤氳,兩人沉默了片刻。
陳默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忽然目光一凝。
蒸汽房門口,一張帥臉晃過。
古銅色皮膚,濃眉大眼,一頭長髮非常飄逸,身上紋著一條過肩龍。
陳默噌地坐直了身子。
美麗圖畫身上紋,掌聲送給社會人——
浩南哥!
他盯著門口,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走廊盡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來得真及時啊,南哥。
陳默重新躺下,把毛巾蓋在臉上,不再理會又開始絮叨的李雲飛。
自己只管享受這一刻白嫖一百萬的快樂。
泡澡,蒸桑拿,人生幾何。
一個多小時後,兩人走出桑拿中心大門。
陳默皮衣搭在肩上,頭髮還濕著,整個人透著一股剛蒸完的慵懶。李雲飛跟在後面,臉色卻不太好看,腦子裡還在盤算著去哪湊錢。
然後他們就看見了街對面的場景。
幾個後生仔,拿著刀,圍著一個大塊頭猛劈。
血濺三尺,慘叫聲刺破夜空。
李雲飛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然後定睛一看——
「我頂——」他瞪大眼,「巴閉?」
那個被砍得滿地打滾的,不是巴閉是誰?
「衰仔!你看!巴閉......」他轉頭,卻發現陳默已經不在身邊了。
再一看,陳默蹲在街邊的電話亭里,正拿著話筒。
「撲街仔!你做咩啊?」李雲飛衝過去。
陳默頭也不回,語氣認真:「打白車啊大佬!巴閉哥被人劈,我不可以見死不救啊!你教我的嘛,出來行,要講義氣!」
李雲飛一口氣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來。
「我頂你個肺——」他指著街對面,「就這麼講義氣的咩?而且他沒沒死啊!」
沒死?話音未落。
街對面,那個本來已經轉身要走的身影——陳浩南——聽到這邊的喊聲,回頭看了一眼。
然後他走回去,蹲下,補了一刀。
巴閉抽搐兩下,不動了。
死不瞑目。
陳默放下電話,慢慢走過來,站在李雲飛旁邊,看著巴閉的屍體,嘆了口氣。
「飛哥。」
「……做咩?」
「本來沒死的,被你喊死了。」
李雲飛轉頭瞪著他,臉都綠了。
「你個死撲街!!!」李雲飛抬腳就踹。
陳默笑著閃開,順勢攬住他肩膀往機車那邊走:「走走走,快走,差佬馬上來了。」
「你還笑!這下帳怎麼算?」
陳默跨上機車,戴好頭盔,回頭看他一眼,笑得燦爛。
「飛哥,老話說得好——人死債消。」
「我頂!人死債消這麼解釋的咩?!」
「那我多燒點紙錢給巴閉哥?」
李雲飛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機車轟鳴,兩道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回到屋邨,已經凌晨兩點。
陳默推開家門,屋裡逼仄破舊,家具都是十幾年前的老物件,牆皮有些地方剝落了,用報紙糊著。但好歹是自己老豆老母留下的房子,一人吃飽全家不餓,這兩年混古惑仔雖然沒攢下錢,溫飽倒是不愁。
他把自己扔進那張咯吱作響的沙發里,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管,忽然笑了。
真不好混啊,陳默。
你當初為什麼要當差人呢?生得這麼靚,去當明星不好?
但笑完,他也知道,這個年代的港城,自己沒學歷沒背景,走出來就是一副「矮騾子聖體」。在港城,你沒錢沒勢,別想擺脫江湖這趟水。
既然如此,不如好好混。
而今天,他終於有了第一桶金。
一百萬。
古惑仔不用腦,一世都系飛機。
出來行,求財啦。
以後砍人?砍不了一點。
陳默站起身,走到窗邊,從煙盒裡抽出三根煙,點燃,插在窗台的縫隙里。
煙霧裊裊,飄向夜色。
他雙手合十,拜了拜。
「巴閉哥,一路走好。多謝你的天使投資。下世投胎,記得不要再借錢給別人了。」
拜完,他躺回床上,閉上眼。
什麼狗屁愛情,不想。
只想搞錢。
翌日清晨。
陳默還在做夢。夢裡他正數錢數到手軟,忽然一陣刺耳的BB機聲把他從百萬富翁的美夢裡拽了出來。
「邊個撲街咁早?!」他摸過BB機,眯著眼看。
上面一行字:儘快復電。李。
陳默盯著那個「李」字看了三秒,罵了一句髒話,把BB機扔到一邊,閉上眼試圖續夢。
五秒後,他坐起來。
嘆口氣,下床,沖涼。
今天他沒穿那件出街標配的皮衣,隨便套了件襯衫,出門攔了輛的士。
大廈天台,風很大。
陳默靠在欄杆上,看著不遠處兩個穿黑西裝的人,從口袋裡摸出煙盒,點了一根,深深吸了一口,才懶洋洋開口。
「阿Sir,咩事啊,天都未亮就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