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賢看著他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嘆了口氣。
四年了，這孩子從當初那個被他送進警校的少年，變成現在這副模樣——流里流氣，嘴裡沒一句正經。可他知道，陳默骨子裡還是那個在福利院門口接過他零花錢時，會小聲說「多謝李叔叔」的細路仔。
「自然系有事啦。」李賢走近兩步，「昨晚扣你，怎麼不出來？」
陳默笑了，笑得有些嘲弄：「阿Sir，我這種矮騾子，夜晚要看場，怎麼出得來？」
「咩矮騾子！」旁邊那個年輕阿sir突然開口，語氣沖得不行，「你是警察！長官扣你出來，哪怕你老豆死了，都要即刻出來！」
陳默的笑容僵在臉上。
他慢慢轉頭，看向說話的人。
三十歲左右，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下巴揚著，眼神裡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傲慢。
反黑組督察，黃誠。
名牌大學畢業，畢業就是見習督察，警局重點培養對象，剛調到油麻地警署反黑組。
陳默沒說話。
他只是動了。
下一秒，黃誠感覺自己雙腳離地。
一隻鐵鉗般的手掐在他脖子上，把他整個人提了起來，後背狠狠撞在天台的圍欄上。
窒息感撲面而來，他拼命掙扎，卻掙不開分毫。
陳默的臉近在咫尺，眼神冷得像刀。
黃誠臉漲成豬肝色，雙腿亂蹬。
「阿默！」李賢衝過來，一把抓住陳默的手臂，「你做咩啊！快放黃sir下來！」
陳默看了他一眼，手一松。
黃誠癱倒在地，捂著喉嚨劇烈咳嗽，狼狽不堪。
「我撲——」他掙扎著想站起來，手摸向腰間。
李賢一腳踢開他的手，擋在他和陳默之間，厲聲道：「黃Sir！同袍之間拔槍？你知唔知自己做咩？！」
黃誠瞪著他，又瞪向陳默，眼睛裡全是恨意。
陳默在後面笑了，笑聲很輕。
「李sir，你別攔他。只要他敢拔槍，我保證，開槍之前，死的是他。」
黃誠臉色鐵青，卻沒敢再動。
李賢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陳默，語氣軟下來：「阿默，少講兩句。」
陳默沒應聲，只是靠在欄杆上，又點了根煙。
李賢沉默片刻，終於開口：「我過一陣要調走了。黃Sir會接替我的位置，以後你歸他指揮。」
陳默夾煙的手一頓。
他轉頭看向李賢，以為自己聽錯了：「有沒有搞錯？等他指揮我？」
他指著黃誠，毫不掩飾臉上的嫌惡：「我寧願辭職。」
黃誠剛緩過氣，聽到這話，蹭地站起來，冷笑道：「辭職？你是警察，不知道警察辭職要提前三個月報備？」
陳默笑了，笑得無比燦爛。
「警察？」
他往前走了兩步，湊到黃誠面前，壓低聲音：
「給你個大聲公，你大聲的講——警署有我的檔案咩？」
黃誠臉色一僵。
陳默退後一步，叼著煙，歪著頭看他，眼裡的嘲弄幾乎要溢出來。
李賢拉住又要發作的黃誠，看向陳默，目光複雜。
「阿默，當我求你。這次真系要你幫手。」
陳默看著他。
看著這個當年把自己送進福利院、隔三差五來看自己、給自己塞零花錢的男人。看著這個送自己進警校、安排自己當臥底、卻從沒讓自己做過危險任務的男人。
這幾年，他只給李賢透露過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換這個男人的安心。
而李賢，也從未給自己安排過危險的活。
因為他知道，李賢利用他是真的，關心他也是真的。
陳默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
煙霧模糊了他的臉。
「……做咩？」
李賢鬆了口氣，看了黃誠一眼，才低聲開口：「最近被劫了一批鑽石，價值五千多萬，上面給的壓力很大。」
「鑽石被劫？」陳默挑眉，一臉無辜，「李SIR，我們和聯勝不碰這些的，你找我有什麼用？」
他當然知道這是大圈幫乾的。這些日子道上已經有人在傳，說是幾個剛從內地過來的狠角色，在港島幹了一票大的。但這關他什麼事？
李賢盯著他看了兩秒，似乎在判斷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最後嘆了口氣：「劫匪劫了鑽石，總得銷贓。銷贓就得找社團。你是和聯勝的四九，你大佬李雲飛以前跟過鄧伯，雖然混得一般，但人脈還在。幫我打聽打聽。」
他說完，攬著陳默的肩膀往旁邊走了幾步，壓低聲音。
「這案子如果破到，我估計能往上走一走。到時候我保證，把你調回來。」李賢看著他，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李叔同你交個底，我會安排你去警校重修，畢業後幫你運作個見習督察。這段時間，忍忍。」
陳默沒吭聲。
他低頭抽菸，煙霧被風吹散。
警校重修，見習督察。
這幾個詞在他腦子裡轉了幾圈。
如果李賢只是說「調你回來」、「保證升職」，那多半是畫大餅。但他說到警校重修——這話是真的。因為臥底這行，學歷是硬傷。在外面混得越久，回去越難。沒學歷，撐破天就是個警長，這輩子別想碰督察的邊。
李賢能說出這話，是真心替他打算過。
陳默抽完最後一口煙，把菸頭按滅在欄杆上，擺了擺手。
「有消息我會扣你。」
他沒回頭，徑直走向樓梯口。
天台風大，吹得他襯衫鼓起來。
背後傳來黃誠的聲音，壓低了，但風把話送進他耳朵里——
「他已經當古惑仔當出癮了，你看他那矮騾子樣！要我說，不聽話就銬起來，再不聽，直接把他臥底身份爆出去……」
陳默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他聽見李賢的聲音，冷得像刀。
一隻手捏在黃誠臉上。
「我警告你，不要自作聰明。我還有一個月先調走，現在我還是你上司。我給署長面子，帶你來對接臥底，已經系我底線。你最好不要踩過界——不然，你後台多硬，學歷多高，這輩子，我同你死過。」
陳默沒回頭，繼續往下走。
嘴角卻勾起一點弧度。
李叔還是那個李叔。
計程車在彌敦道上堵著。
陳默靠在后座，看著窗外閃過的招牌發呆。
李賢的話一直在腦子裡轉。
說實話，他有點心動。
原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混社團，看場子，收數，砍人，或者被人砍。然後運氣好，熬成個叔父，運氣不好，第二天清早在一個後巷被人發現。
但李賢給了他另一條路。
能做好人，誰願意做矮騾子？
自己雖然能打，但武功再高也怕菜刀。他也是人，也會受傷，也會死。如果真能上岸，為什麼不去？
更何況剛坑了巴閉那一百萬。
這個年代，一百萬不是小數目。加上警察的工資福利，以後在港城娶妻生子，好像也挺不錯。
他想起原時空看過那些港片，那些臥底最後要麼死，要麼瘋，要麼回不去。能全身而退的，沒幾個。
自己會有那個運氣嗎？
肚子咕咕叫了兩聲，把他從胡思亂想里拽出來。
先填飽肚子再說。
管他呢，天塌下來也得吃飯。
下午兩點，彌敦道。
金寶夜總會。
霓虹招牌夾在一間車行和一間麻雀館之間，金漆招牌上的字有幾筆畫不亮了。晚上亮燈時，「金寶夜總會」只剩下「金」和半個「寶」，遠遠看去像「金寶」後面跟著一個鬼畫符。
推開厚重的玻璃門，冷氣和香菸味撲面而來。
左手是吧檯，酒柜上擺滿了洋酒瓶子，但有一半是空的——那是撐場面的道具，真酒藏在吧檯下面。右手邊是一排卡座，紅色絲絨沙發坐得發亮，扶手處磨出了白邊，露出裡面的海綿。正對門是一個小舞池，核桃木地板打過蠟，踩上去有點滑。舞池後面是駐唱台，立著麥克風和一架舊電子琴，琴鍵都泛黃了。
這個點，夜總會還沒上客。
別的場子四點開門，金寶三點就開——沒辦法，環境差，設備舊，只能靠卷。幾個清潔阿姐在拖地，拖把在水桶里攪得嘩嘩響。
陳默走到吧檯，自己倒了杯檸檬水，坐在高腳凳上，陷入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