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飛看著大眼——人高馬大,一雙眼睛確實不小,但笑起來眯成兩條縫,配上那張方臉,竟然有幾分人畜無害。
但李雲飛不會看走眼。
這雙手,殺過人。
「有什麼事直說。」李雲飛放下菠蘿包,端起奶茶喝了一口。
大眼笑得更開心了:「飛哥爽快。那我就直說了——想找飛哥出批貨?」
李雲飛心裡一緊,面上不動聲色:「你們找錯人了吧,我只是看場子,做點小生意。」
「小生意?」大眼笑著搖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報紙,攤開放在桌上。
頭條新聞:中環珠寶行劫案,價值五千萬南非鑽皇被搶。
李雲飛眼皮跳了一下。
五千萬。
「這批貨,在我手裡。」大眼壓低聲音,但臉上的笑容沒變,像是在聊今天的天氣,「飛哥,我們初來港城,人生地不熟,想找個靠譜的合作。聽說你人面廣,路子野,最關鍵的是——講義氣。」
他豎起一根手指。
「只收你一成。貨你拿去賣,賣多少都算你的,我們只要這一成。只有一個要求——」
他身體前傾,臉上的笑容終於收斂了一點。
「要快,明天我就要出貨,貨出了,我們走人。以後的事,跟你們無關。」
李雲飛看著那張報紙,腦子飛快地轉。
五千萬的貨,只收一成。剩下的,他自己找買家,賣多少都是他的。
按照市價的三成來算,他能淨賺一千萬。
他慢慢放下菠蘿包,抬頭看向大眼。
「為什麼找我?」
大眼又笑了,笑得很真誠:「打聽過。飛哥在江湖上名聲好,講義氣,做事穩。而且——」他頓了頓,「你現在的情況,我們都清楚。」
清楚。
意思就是:你沒背景,沒勢力,出了事扛不住,只能乖乖配合。
李雲飛聽懂了。
大眼拍拍他肩膀,力道不小:「飛哥,我們雖然是外地來的,但懂規矩。你幫我們,我們記你的情。以後有什麼需要,一句話。」
他說著站起身,兩個同伴也跟著起來。
「二十四小時。明天這個時候,西貢碼頭,等飛哥答覆。」大眼走到門口,回頭又露出那張自來熟的笑臉,「飛哥,合作愉快啊。」
三個人消失在門外。
李雲飛坐在原位,看著桌上那張報紙,很久沒動。
他在江湖上滾了三十年,風光過,落魄過,蹲過赤柱,挨過刀。但一千萬,他從沒見過。
如果有了這筆錢,他可以帶陳默和大傻離開這裡。
那小子總嫌看場子賺不到錢,整天想著搏一搏。有了錢,還搏什麼?直接移民,去加拿大,去澳洲,去哪裡都行。
大傻跟了他十年,從毛頭小子跟到現在,沒怨過一句。有了錢,給他開間鋪子,做正經生意,不用再砍人。
還有他自己——
李雲飛苦笑一聲。
他都四十幾了,還能打幾年?再混下去,不是被人砍死在後巷,就是孤零零老死在屋村。
不如搏一次。
他站起身,結了帳,走出茶餐廳。
傍晚的風吹過來,帶著海腥味。
李雲飛深吸一口氣,往另一個方向走去。
他要去找以前的老關係。第一個要找的人最重要,如果能聯絡到買家,這事就成了一半。
深水埗,一條隱蔽的老巷子裡,有間雜貨鋪。
門面又破又舊,堆滿了紙皮箱和發霉的舊貨,招牌上的字都看不清了。但道上的人都知道,這裡藏著個退隱多年的老傢伙——九叔。
以前專門收賊贓,或者中間搭線,給那些見不得光的金銀珠寶找買家。後來收手不幹了,開了這間雜貨鋪打發時間。
如果還有人能出這批貨,九叔一定是其中一個。
李雲飛推開玻璃門,門上的鈴鐺響了一聲。
「誰啊?」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
「九叔,是我,李雲飛。」
帘子掀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頭走出來,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份報紙。他看了李雲飛兩眼,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
「飛仔?好久不見。」九叔放下報紙,「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有單大買賣,想跟九叔聊聊。」
九叔看了他一會兒,嘆了口氣,掀開帘子:「進來說。」
後屋不大,一張舊桌子,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褪色的山水畫。九叔泡了壺茶,倒了兩杯,推到李雲飛面前。
「說吧,什麼貨?」
「鑽石。五千萬,南非鑽皇。」
九叔的手頓了一下,抬眼看他:「那單中環劫案?」
「是。」
「貨在你手裡?」
「不在。但我能找到。」
九叔沉默了一會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飛仔,你知道這是什麼局嗎?敢接這種貨的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走投無路。」
「我就是走投無路那個。」李雲飛看著他,沒迴避,「九叔,我不瞞你,貨是幾個大圈的,他們找我出手,只收一成。我找買家,賣多少是我的本事。你幫我牽線,規矩你定。」
九叔盯著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你膽子不小。」
「我膽子一直不小。」
「行。」九叔放下茶杯,「我幫你問問。但有句話先說明白——這種貨,燙手。出了事,別怪我。」
「我懂。」
兩人在後屋坐到深夜。
李雲飛出來的時候,臉上帶著笑
九叔肯接。只要貨到手,他能找到買家,抽兩成,剩下的給李雲飛。一千萬,穩了。
他連夜又跑了兩個地方,見了幾個以前的老關係,把路子鋪好。凌晨三點,他坐在路邊攤,要了杯奶茶,看著天邊泛起的魚肚白,渾身疲憊,但心裡踏實。
忽然想起一件事。
呼機。
還沒買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昨天從警署出來,吃飯,桑拿,回家,然後被大眼堵在茶餐廳,跑了一夜的關係,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喝夠。
那小子肯定急瘋了。
但沒關係。
等他拿到錢,拎著那袋鈔票往陳默面前一放——
李雲飛想著那傻小子的表情,忍不住笑出聲。
「老闆,結帳!」
他站起身,往西貢碼頭走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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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金寶夜總會。
陳默一夜沒合眼。
他坐在吧檯後面,手裡攥著BB機,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給李雲飛扣的信息,一條都沒回。
老鼠強帶著人分批出去找,一批回來,另一批又出去。大傻坐在角落裡,一反常態地安靜,不知道在想什麼。
天剛蒙蒙亮,陳默站起身。
「我出去一趟。」
大傻抬頭:「去哪?」
「出去碰碰運氣,大傻哥,你在金寶守著。」
他騎上機車,他的記憶里,好像鑽石的交易是在港口碼頭,於是他從佐敦開始,一個碼頭一個碼頭地跑。
油麻地碼頭,沒有。
尖沙咀碼頭,沒有。
西環碼頭,沒有。
他跑到天黑,跑到渾身被海風吹得發僵,跑到機車油箱見底。每個碼頭他都停下來問。
「見過這個人嗎?四十幾歲,個子不高,穿一件西裝。」
沒人見過。
直到凌晨三點,金寶都快打烊了,他才到。
老鼠強他們已經在了,看到他的臉色,沒人敢說話。
陳默掃了一圈:「有消息嗎?」
所有人搖頭。
他點點頭,沒再問,走到吧檯後面坐下。
「強子,去買點吃的,買幾箱啤酒。」
老鼠強應了一聲,跑出去。
陳默看著這幫小弟——跑了一天,個個累得夠嗆,但沒人抱怨,沒白養他們。
凌晨四五點,老鼠強買回來的東西吃得差不多了,啤酒也喝空了幾箱。陳默靠在吧檯上,閉著眼,腦子裡一遍遍過著原時空看過的那些電影畫面。
凌晨六點,天蒙蒙亮,老鼠強跑出去買早餐。
陳默坐在原位,盯著門口。
二十分鐘後,門被撞開。
老鼠強臉色煞白,衝進來,話都說不利索:「默、默哥——不好了!」
陳默蹭地站起來。
「說!」
「道上、道上傳開了——」老鼠強咽了口唾沫,「昨晚西貢碼頭,老頂聯合那幾個搶鑽石的大圈,把東星的堂主東尼給做了!錢被搶了,東尼人也沒了!」
「什麼?!」
「怎麼可能!老頂怎麼可能做這種事!」
幾個小弟炸了鍋,大傻蹭地站起來,臉都變了。
陳默一巴掌拍在吧檯上。
「都給我閉嘴!」
所有人安靜下來,看著他。
「飛哥我清楚。」他沉聲道,「他不可能黑吃黑。只怕他被人擺了一道,現在成了替罪羊。」
他抓起外套往外走。
「阿默,你去哪?」大傻追上來。
「找樂哥和鄧伯。」陳默頭也不回,「你們都待在這,傢伙備好,有事扣我。」
機車轟鳴,他衝進還沒亮透的晨霧裡。
林懷樂家就在佐敦。陳默到的時候,天剛亮透。
客廳里,林懷樂聽完他的話,沉默了很久。
「默仔,」他終於開口,「現在道上傳成這樣,東星那邊肯定要有個交代。我這裡離他們地盤很近,得先把人手安排好,免得被動。」
他頓了頓,看著陳默:「這樣,我幫你聯繫鄧伯。你繼續找李雲飛,搞清楚鑽石在不在他手上。如果在,讓他把貨交給我,我保他。」
陳默面上點頭,心裡卻冷笑。
林懷樂的話信不了一點。
但他沒說什麼。金寶在佐敦,他只是個四九仔,沒資格直接找鄧伯,只能靠林懷樂引路。
「謝謝樂哥。」
林懷樂當著他的面撥了電話,簡單說了幾句,掛斷後說:「去吧,鄧伯在家裡等你。」
陳默騎上車,直奔鄧伯家。
鄧伯是和聯勝以前的話事人,也是港城社團中德高望重的老前輩。
在當年和聯勝面對其他社團圍攻,最危險的時候,是他力排眾議,帶著和聯勝從核心地段撤出來,退守二線,保住了最後一點家底。現在他雖然退下來了,但每次選話事人,他的意見都至關重要。
他的家在一棟老式洋房裡,門口站著幾個人,見到陳默的機車,立刻圍了上來。
陳默摘下頭盔:「我是飛哥的小弟陳默,樂哥讓我來找鄧伯。」
幾個人對視一眼,搜了身,放他進去。
他知道鄧伯一般在二樓,幾大步上了台階。
廳內,一張老式茶桌前,坐著幾個年紀大的叔父。除了鄧伯,還有串爆、龍根、老鬼奀。
陳默一個一個問好。
鄧伯慢悠悠倒了杯茶,抬眼看他。
「飛仔的事,你知道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