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陳默沒回屋邨,在金寶的休息室里湊合了一晚。說是休息室,其實就是個堆雜物的隔間,一張破沙發,幾箱啤酒,牆上掛著發黃的月曆,畫面上的泳裝美女已經褪色得面目模糊。
好在有個梳洗室,他簡單的梳洗下,對著鏡子看了看——黑眼圈有點重,但眼神還算清明。
還行,扛得住。
他騎上車,直奔佐敦。
清早的佐敦街頭,氣氛已經完全不對了。
整條街兩旁的商鋪門口,三五成群地聚集著古惑仔,有的蹲在台階上抽菸,有的靠在鐵閘門上聊天,有的在分發傢伙——報紙裹著的砍刀,用布條纏好的鋼管。一眼掃過去,少說一兩百人。
都是林懷樂搖來的。
陳默把機車停在路邊,穿過人群走進場子。林懷樂站在窗邊,盯著外面的街道,手裡夾著煙,眉頭緊鎖。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
「見到李雲飛了?」
陳默搖搖頭:「飛哥進了差館,要關48小時。」
林懷樂沒說話,繼續抽菸。
「樂哥,」陳默走到他身邊,「這件事擺明不是他幹的。如果真是他做的,他早跑路了,不會等著差佬抓。」
「我知道。」林懷樂吐出一口煙,「但東星那邊不在乎。他們就是借這個由頭想開戰。鄧伯昨天給駱駝打電話,想要三天時間查清楚,駱駝到現在沒回話。」
陳默想了想:「樂哥,東星如果真要打,能不能先講數?」
林懷樂轉過頭看他,眼神裡帶著點意外:「講數?默仔,你有主意?」
「主意說不上,但總得試一試。」陳默說,「我想再找鄧伯。」
林懷樂看了他幾秒,點點頭:「我安排。」
半小時後,陳默又出現在鄧伯家門口。
這一次,客廳里只有鄧伯一個人。他坐在那張老式茶桌前,慢悠悠地泡茶,聽見腳步聲,頭也沒抬。
「坐。」
陳默在他對面坐下。
鄧伯分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聽阿樂說,你有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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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默端起茶杯,沒喝,放在手裡暖著:「鄧伯,東星那邊還是沒回話?」
鄧伯的臉色沉了沉。
作為和聯勝的前任話事人,港城社團德高望重的前輩,他親自給駱駝打電話,要三天時間查清楚,對方卻拖著不給答覆——這是打他的臉。
更讓人擔心的是,東星擺明了是想趁機開戰。
東星的老巢就在新界,而和聯勝退居二線後,也一直在新界重點發展,所以這幾年跟東星偶爾會有小摩擦。
但除了荃灣被大D經營得鐵通一塊外,其他區域跟東星的矛盾,往往是以和聯勝的退讓結束。
陳默看在眼裡,繼續說:「鄧伯,飛哥進了差館,按規矩要關48小時。所以無論東星給不給這三天,錢和貨我們現在都拿不出來。」
鄧伯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我有個想法。」陳默放下茶杯,「您找個中間人,約東星今晚講數。」
鄧伯眉頭一皺:「講數?默仔,你覺得講數有用?不付出點代價,東星不會罷休的。」
「我知道。」陳默看著他,「但社團也不能直接低頭。您當初從油尖旺撤出來,是迫不得已。現在如果再退,底下的兄弟怎麼想?荃灣的大D,新界的大埔黑,他們的地盤都跟東星挨著,退一步就是被人踩進來。」
鄧伯沉默了一會兒。
陳默接著說:「講數不一定能談成,談不成也就是開戰。但萬一談成了呢?」
鄧伯盯著他,目光深沉。
茶室安靜了幾秒。
「你有什麼辦法?」
「我現在不能說。」陳默迎著他的目光,「但我可以保證,如果講數,我不會讓社團吃虧。」
「你拿什麼保證?」
陳默開口說了一句話。
鄧伯看了他很久,最後拿起大哥大,撥了一個號碼。
「阿生啊,飲茶咩?東星跟我們的事,你有聽說嗎……」
電話那頭傳來洪興蔣天生的聲音。
鄧伯簡單說了幾句,掛斷電話。
熱滾滾的茶水逐漸變涼,鄧伯的電話又響了起來,他接起電話,笑著說了幾句,便掛斷了。
「蔣天生會出面。他給駱駝打電話,約今晚在洪興的地盤講數。」鄧伯看著陳默,「七點,銅鑼灣駱克道,厚德樓。」
陳默點頭。
他知道蔣天生一定會答應。東星和洪興一直不對付,東星要是吞了和聯勝的地盤,實力大漲,對洪興沒好處。
兩人又商量了幾句細節,陳默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鄧伯忽然叫住他。
「默仔。」
陳默回頭。
鄧伯看著他,語氣裡帶著幾分感慨:「飛仔這輩子能收到你這個小弟,值了。」
陳默沒說話,只是點點頭,推門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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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車轟鳴,他離開鄧伯家,一路往佐敦方向開。
但他沒有回金寶。
車頭一轉,他拐進了那條熟悉的老街。
大排檔。
中午的太陽有點毒,塑料棚布撐起來遮陽,幾張桌子空著。老闆正在收拾碗筷,聽見機車聲,抬頭看見陳默,笑著招呼。
「阿默,今天一個人?飛哥呢?」
陳默停好車,走過來坐下:「他啊,出去泡妞了。」
老闆哈哈大笑,一邊擦桌子一邊說:「飛哥泡妞?他那個脾氣,哪個頂得住?」
「所以到現在還是孤家寡人。」
兩人笑著扯了幾句,老闆沒再問,轉身去廚房忙活。
陳默坐在熟悉的位置上,看著對面發呆。
這個地方他來過無數次了。
第一次來,是三年前。
那時候他剛跟李雲飛沒多久,還是個新人。
有天晚上,洪泰的人在場子裡鬧事,他雖然一個人撂倒了七八個。但第一次砍人,第一次見血,沒經驗,對方人多,還是掛了彩,等把人趕跑,手都在抖。
那天晚上打完,李雲飛帶他來這裡。
「坐。」李雲飛把一瓶藍帶推到他面前,「喝了。」
陳默看著那瓶酒,沒動。他手上還纏著紗布,血滲出來,染紅了一小片。
李雲飛也不催,自己先喝了一杯,然後夾了口菜,慢條斯理地嚼著。
「第一次?」
陳默點頭。
李雲飛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點東西,像是回憶,又像是感慨。
「我第一次砍人,比你抖得還厲害。」他把酒杯又往前推了推,「喝了,喝完就不抖了。」
陳默端起酒杯,一口乾掉。
李雲飛拍著他的背,哈哈大笑。
陳默收回思緒,看向街對面。
老闆端著菜過來了。
老三樣:一支藍帶,椒鹽瀨尿蝦,豉椒炒蟶子。老闆還多送了一碗熱騰騰的米飯,堆得冒尖。
「慢慢吃,不夠再添。」老闆拍拍他肩膀,又去忙了。
陳默看著桌上的菜,愣了幾秒。
瀨尿蝦,是李雲飛最愛吃的。每次來都是他點,一邊剝殼一邊罵罵咧咧,說蝦殼太硬扎手,但下次來還是點。蟶子,是陳默愛吃的,李雲飛每次都會讓老闆多放點豆豉,說這樣夠味。
藍帶,是他們倆的酒。
陳默拿起筷子,夾了一隻瀨尿蝦。
殼很硬,扎手。他剝開蝦殼,把蝦肉送進嘴裡,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去年有一天,他發了高燒。
一個人窩在屋邨那間破房子裡,燒得迷迷糊糊,起不來床,電話在客廳,他爬不過去。那時候他想,完了,這次怕是要死在這裡了。
結果當天晚上,門被踹開了。
李雲飛站在門口,喘著粗氣,一臉鐵青。
「撲街仔!你一天冇消息,我以為你死咗!」
他二話不說,把陳默從床上拎起來,背起來就往外走。陳默燒得昏昏沉沉,只記得李雲飛的背很寬,走路有點喘,但步子很穩。
醫院住了兩天,李雲飛就在旁邊陪了兩天。
買的飯是陳默愛吃的,遞的水是溫的,護士來打針,他站在旁邊盯著,盯得護士手抖。
出院的時候,陳默說:「飛哥,多謝。」
李雲飛瞪他一眼:「多謝個屁,下次再冇消息,我直接當你死咗,唔去搵你。」
後來陳默才知道,那天李雲飛打了幾十個電話,去他屋邨找了兩趟,最後實在忍不住,一腳踹開了門。
他想著這些,手裡的筷子沒停。
一口菜,一口飯,一口酒。
他吃得很快,幾乎沒有停頓。瀨尿蝦剝殼,殼扎手也沒停。蟶子蘸醬汁,醬汁滴在桌上也沒擦。米飯扒拉下去,一口接一口。
老闆娘從廚房出來,看見他那副樣子,愣了一下。
「靚仔默,你幾天沒吃飯了?」
陳默嘴裡塞得滿滿的,抬起頭,含糊不清地說:「兩天沒好好吃了。」
老闆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轉身去給他盛湯。
十分鐘後,桌上的菜掃得乾乾淨淨,米飯一粒不剩,藍帶也見了底。
陳默放下筷子,擦擦嘴,長出一口氣。
肚子飽了。
心也定了。
他從口袋裡掏出兩張鈔票,壓在酒杯底下,站起身。
老闆娘端著湯出來,看見那兩張鈔票,喊起來:「靚仔默,給多了!」
陳默已經跨上機車,戴上頭盔。
他擺了擺手,擰動油門。
機車躥出去,消失在午後的街道上。
老闆娘站在大排檔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搖搖頭。
「這孩子……」
她把錢收起來,繼續忙活。
陽光正好,街上人來人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