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面虎剛要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個陰沉的聲音——
「你問我們還有什麼話說?我告訴你!這件事沒完!」
笑面虎心裡一松,嘴角重新浮起笑意。
他身後的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道路。
駱駝鐵青著臉,從人群深處走出來。雨幕中,他的臉色比天色還要陰沉。他身後跟著兩個人——
一個是雷耀揚,髮絲上沾著雨珠,面無表情。
另一個身材高大,一臉煞氣,眼神像刀子一樣刮過對面幾人。認識的人都知道——東星擒龍虎司徒浩南。
他們身後,烏泱泱又湧來一批人。
黑壓壓一片,擠滿了整條街道。砍刀、鐵管、球棒,在雨夜中泛著冷光。
笑面虎的人自動匯入進去,人數瞬間暴漲。
五六百人。
整條廟街,從這頭到那頭,全是東星的人。
雨慢慢小了。
淅淅瀝瀝,像是老天也在看這場戲。
李雲飛扶著陳默,讓他坐到旁邊一個檔口的台階上。
「默仔,剩下的交給我。」
他的聲音很低,但每個字都像釘子砸進牆裡。
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慣常的吊兒郎當。
「飛哥,精神點,別丟份。」
李雲飛看著他,眼眶又紅了一瞬。
他沒說話,只是狠狠拍了拍陳默的肩膀,然後轉身。
走回街道中央。
大傻站在那兒,渾身是泥,腿上纏著的布條已經完全被血浸透。但他的手很穩,握著那把軍刺,刀刃在雨夜裡閃著寒光。
李雲飛彎腰,從地上撿起兩把砍刀。
一把在手,掂了掂。
又一把在手,握緊。
他抬起頭,看著對面黑壓壓的人群。
「老子出來混了這麼久。」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雙花紅棍這個名號,不是被人吹出來的!」
他舉起手裡的刀。
「今天我小弟一個人,打穿了你們一條街!」
刀尖指著對面,雨水順著刀鋒往下淌。
「你們誰還不服氣?我繼續接著!」
兩個人。
身後空蕩蕩,對面卻是五六百人。
駱駝看著他們,又看了看坐在檔口台階上那個渾身是血還在喘氣的年輕人。
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滋味。
這個人,今天要是活下來。
以後了不得。
笑面虎嗤笑一聲,打破了他的思緒。
他笑眯眯地說,「你們憑什麼?」
「憑我們!」
一聲暴喝,從兩邊響起。
李雲飛猛地回頭。
兩邊的巷子裡,鑽出十幾個人。
他們都很年輕,有的手裡握著砍刀,有的拿著鐵管,有的甚至只是攥著半截磚頭。他們渾身濕透,眼神里有激動,有膽怯,但沒有人後退。
打頭的那個,是老鼠強。
陳默猛地站起來,又差點摔倒,扶著牆才穩住。
「老鼠強!」他吼道,「你個撲街!你來做什麼!」
老鼠強沒回頭。
他走到李雲飛身後,站在那十幾個人最前面,背對著陳默。
「默哥。」他說,聲音有點抖,但很堅定,「認識你這麼久,今天是你最靚仔的時候。」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
「我們也想試一次。」
身後,那十幾個年輕人同時舉起手裡的傢伙。
「對!」
「試試就試試!」
「怕個鳥!」
他們年輕的臉在雨夜裡閃著光。
陳默看著他們,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李雲飛看著這群年輕人,忽然笑了。
「好。」他說,「今天咱們就一起會會這幫東星的撲街!」
駱駝拍了拍笑面虎的肩膀,走到最前面。
他欣賞地看著對面那幾個人——雖然今天他一定要他們死,但這份膽色,確實值得佩服。
「好。」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壓住了全場,「今天我記住你們了。放心,會給你們一個體面。」
他抬起手。
身後,五六百人同時上前一步。
腳步聲踏在積水裡,濺起一片片水花。砍刀揚起,在雨幕中匯成一片寒光。
李雲飛握緊雙刀,目光死死盯著駱駝。
擒賊先擒王。
大傻同樣盯著駱駝,手裡的軍刺握得咯咯作響。
陳默掙扎著站起來,一瘸一拐走到李雲飛旁邊。
他太累了,渾身是血,站都站不穩,但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
「大佬。」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看看誰砍得多。」
李雲飛看他一眼,眼眶發熱。
「好。」他說,「比就比。」
他舉起雙刀。
身後,老鼠強和那十幾個年輕人同時舉起手裡的傢伙。
對面,五六百人開始往前走。
腳步越來越近,越來越沉。
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就在這時,東星的人群忽然停了。
不是自己想停。
是不得不停。
李雲飛愣住了。
他看見對面那些人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兇狠變成疑惑,從疑惑變成凝重。
他們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身後。
李雲飛猛地回頭。
黑暗中,無數人影正從四面八方湧出來。
從巷子裡,從街口,從雨幕深處。
黑壓壓一片,擠滿了整條街道。
他們手裡都拿著傢伙,腳步踏在積水裡,發出沉悶的響聲。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人。
鄧伯。
他身後,是大哥成,是林懷樂,是火牛,是官仔森,是吉米仔,是無數個和聯勝的兄弟。
他們沒有說話,只是沉默地走來。
但眼睛裡仿佛有熊熊烈火在燃燒。
腳步聲震得地上的積水都在顫抖。
這把炮仗終究還是被點響了!
東星的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
鄧伯走到李雲飛面前,停下腳步。
他看了看李雲飛,又看了看旁邊渾身是血的陳默,眼神里閃過一絲欣慰。
然後他轉過身,面對駱駝。
「駱駝。」
他的聲音蒼老,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人,打穿了你的廟街。」
他頓了頓。
「這個地盤,是不是該歸我了?」
駱駝盯著鄧伯,臉色鐵青。
「鄧伯,你是在跟我開玩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誰都能聽出那股壓抑的怒火。
「我東星死了兩個堂主!東尼的帳還沒算!現在烏鴉也死了,你跟我說,廟街歸你們?」
鄧伯沒動。
他拄著拐杖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聊家常。
「駱駝,你死了兩個堂主,我知。」
他的聲音慢悠悠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第一個,東尼。劫匪就在這兒——」他指了指被大傻踩在腳下的大眼,「人抓到了,貨在差館,明天全港城都會知道,東尼的死,跟我和聯勝無關。」
他頓了頓。
「至於李雲飛做中間人這件事,我替他認。五百萬,算是和聯勝賠給你們的。」
駱駝冷笑一聲:「五百萬?你打發叫花子?」
「那你要多少?」鄧伯看著他,「兩千萬?三千萬?駱駝,你心裡清楚,東尼的死,本來就跟我們沒關係。我給這五百萬,是給江湖上一個交代——中間人沒做好,該賠。」
駱駝不說話了。
鄧伯繼續說,語氣還是那樣不緊不慢。
「第二個,烏鴉。」
他看了一眼陳默,又轉回頭看著駱駝。
「烏鴉帶了三百人,守在廟街。我的人,一個人,從街頭打到街尾。」
他頓了頓。
「三百人,攔不住一個。」
駱駝的臉色更青了。
鄧伯的聲音忽然變得有點意味深長。
「駱駝,如果我是你,我絕對不會提烏鴉。」
他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但反而更有分量。
「三百人,被一個人打穿。下山虎,被人三拳兩腳打死在自家地盤上。這種事,傳出去好聽?」
駱駝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卻說不出話。
鄧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駱駝,你我都是混社團的老人了。有些事,得看得開。」
他拄著拐杖,往前走了兩步,離駱駝更近了些。
「今天這事,擺明了是你們東星理虧。東尼的死,跟和聯勝無關。烏鴉的死——」
他回頭看了一眼陳默。
「三百人攔不住一個,你讓我怎麼賠?賠他太能打?」
雷耀揚在旁邊忍不住開口:「鄧伯,話不能這麼說——」
「你閉嘴。」鄧伯看都沒看他,語氣淡淡的,「我跟你們大佬說話,輪不到你插嘴。」
雷耀揚臉色一變,卻真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駱駝深吸一口氣,盯著鄧伯。
「那你想怎樣?」
鄧伯拄著拐杖,慢悠悠地說:
「廟街,我的人打下來的。按照江湖規矩,就該歸我。」
駱駝眼睛一瞪,正要說話,鄧伯抬起手,打斷他。
「但我給你東星一個機會。」
他指著陳默,又指了指李雲飛和大傻。
「他們幾個,今晚打了一夜,累了。讓他們休息。」
他看向駱駝。
「七十二小時。他們只要在廟街守住七十二小時,這條街,就歸和聯勝。」
駱駝愣了一下:「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鄧伯一字一句,「七十二小時內,你們東星來多少人,什麼手段,只要不動槍,都行。我和聯勝其他堂口不幫忙。」
他頓了頓。
「七十二小時後,他們還站在這裡,廟街就是和聯勝的。」
笑面虎忍不住插嘴:「那要是我們搶下來呢?」
鄧伯看了他一眼,臉上沒有情緒,卻讓笑面虎莫名有點發毛。
「搶下來,就是你們的。我二話不說,帶人就走。」
他轉回頭,看著駱駝。
「駱駝,這是我給的最後的面子。七十二小時,你東星想打想殺,隨便來。打不下來,以後就別再提今晚的事。」
駱駝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鄧伯身後眾多的和聯勝兄弟。
他又看了看自己身後,雖然人也多,但今晚心氣已經被打沒了。
打?
打起來,和聯勝未必輸。真拼個你死我活,便宜的是洪興,是號碼幫,是那些等著看熱鬧的人。
他盯著鄧伯,一字一句:
「好,鄧伯,我信你,七十二小時就七十二小時!」
鄧伯點點頭。
駱駝深吸一口氣。
他轉身,往人群里走。
走了幾步,他停下,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
「七十二小時內,我會再來的。」
東星的人,如潮水般退去。
雨終於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