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傾盆大雨正慢慢變小。
但廟街的喧囂聲一直沒有停歇。
街中段,一間老舊的鐵皮檔口。
「砰!」
一個東星小弟從門裡飛出來,砸在雨地里,滾了兩圈,不動了。
緊接著,又是兩個人倒飛出來,摔在地上慘叫。
檔口裡,陳默喘著粗氣,一隻手抓著兩個人的手腕,以一種詭異的角度擰在一起——二郎捆人。
那兩個人跪在地上,一動不敢動,稍微掙扎一下,手腕就鑽心地疼。
陳默用腳一踢,蹉踢正中其中一人的膝蓋窩,那人徹底跪實了。另一隻手把門關上,再拉過旁邊的破桌子,擋在門口。
他往桌上一坐,大口喘氣。
身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後背那道刀傷最深,火辣辣地疼,他能感覺到血還在往外滲。
他喘了幾口氣,伸手往懷裡摸。
摸了半天,空的。
「丟!」他罵了一句,「煙盒丟給吉米了!」
他低頭看向那兩個跪在地上動彈不得的東星小弟。
「有煙沒啊?」
那兩人抬頭看他,眼神複雜——恐懼裡帶著幾分荒謬。
他們來砍人的,結果被人制住動彈不得,現在對方還問他們要煙?
其中一個用能動的那隻手,顫顫巍巍從口袋裡摸出一盒煙,遞過去。
陳默接過來,叼上一根,又看著那人。
「看什麼?點上啊。」
那人愣了一下,和同伴對視一眼。兩人被迫配合,一人扶著煙,一人點火,顫顫巍巍給他點上。
陳默深吸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黑夜中飄散。
他也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人,有沒有打死人。只記得一路從街頭打到街中,借著廟街複雜的地形,鑽進鑽出,打完就跑。
烏鴉那個光頭頭馬確實狠,自己背後那一刀就是他砍的。當時他氣急了,回身就是一記閻王甩手,也不知道那貨死了沒有。
但受傷還能扛。
真正要命的是體力。
打架是個力氣活。一開始他還能用八極那些招牌招式,什麼猛虎硬爬山、立地通天炮,一拳一個。打到後面,體力越來越跟不上,只能用最簡單的——肘、靠、踢。
然後往檔口裡鑽,關上門,喘幾分鐘。
一根煙剛抽完。
「哐當——」
窗戶碎了。
一個燃燒瓶扔進來,在地上炸開,火焰瞬間躥起來。
「我頂你個肺!」
陳默彈起來,一把抓住剛才給他點菸那個小弟,把他擋在身前,同時發力,兩人一起撞向另一邊的窗戶。
「嘩啦——」
玻璃破碎的聲音混在雨聲里。
兩人滾落在街邊的雨地里。那小弟被他當了肉盾,身上扎了不少玻璃碴子,慘叫不止。
陳默顧不上他,爬起來就緩步往街尾走。
身後,追兵又湧上來。
又是一番苦鬥。
——
不知道過了多久。
陳默站在街尾,大口喘著氣。
雨水沖刷著他的臉,衝出一道道血痕。他渾身濕透,分不清是雨是汗還是血。後背的傷口已經痛得麻木了,左手也使不上太大力氣——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砍了一刀。
身後,躺著十七八個東星小弟,有的呻吟,有的一動不動。
再往後,是空蕩蕩的街道。
沒人了。
其餘尾隨他的東星小弟,終於停了。
他們站在幾十米外,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還在喘氣的人,眼神里不再是輕蔑,不再是憤怒,而是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有人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始,人群開始散了。
有人扔掉手裡的刀,轉身就跑。
有人踉蹌著扶起受傷的同伴,往後退。
陳默看著他們,嘴角扯了扯。
成功了?
他從街頭打到街尾,一個人,打穿了三百人的廟街?
他站在原地,任由雨水沖刷。
忽然,他笑了。
笑得沙啞,笑得渾身發抖。
然後他慢慢蹲下,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就在這時,腳步聲響起。
不是逃跑的腳步聲。
是大批人馬逼近的腳步聲。
整齊,沉重,帶著殺氣。
陳默猛地抬頭。
街尾的另一頭,密密麻麻的人影湧進來。
黑壓壓一片,擠滿了整條街道。砍刀在雨幕中泛著寒光,腳步聲踏在積水裡,濺起一片片水花。
打頭的那個,圓臉,笑眯眯的,在雨夜裡看著格外詭異。
笑面虎。
他身後,是至少兩百人。
陳默慢慢站起來。
他看著那些湧來的人,忽然笑了。
笑得有點苦。
笑面虎在距離他二十米的地方停下腳步,身後的小弟們扇形散開,把整個街尾堵得水泄不通。
他看著陳默,心裡翻江倒海。
一個人,打穿了廟街。
三百人,攔不住他一個。
烏鴉死了,烏鴉的頭馬生死不知,躺在地上的人一路都是。
這個人——
笑面虎深吸一口氣,眼神陰冷下來。
不能留。
絕對不能留。
這種人,今天要是不死在這裡,以後整個東星都別想安生。
他臉上重新浮起那副標誌性的笑容,笑眯眯地看著陳默。
「陳默是吧?」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在雨里飄著,「好手段,好本事。一個人打穿廟街,從今天起,港城道上的人都會記住你的名字。」
他頓了頓,笑容更深了。
「可惜,記住了也沒用。因為——」
他抬起手,指了指陳默,又指了指自己身後那兩百人。
「你的命,我今天收了。」
陳默看著他,沒說話。
笑面虎也沒動。
他只是輕輕擺了擺手。
身後,一個疤臉大漢走了出來——笑面虎的頭馬,阿添。
他手裡提著一把開山刀,刀鋒在雨里閃著光。他看著陳默,又看了看他身後躺了一地的東星小弟,眼神里閃過一絲忌憚。
但他還是往前走。
身後,幾個年輕氣盛的小弟也跟了上來。
阿添心裡罵了一句。
媽的,你說收他的命,你自己怎麼不上?
但他不能退。兩百多雙眼睛看著,退一步,以後還怎麼混?
他握緊手裡的刀,盯著陳默。
那個渾身是血的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阿添往前走了幾步,心裡稍微定了定。
那人的狀態他看出來了——渾身是傷,喘氣都費勁,左手明顯使不上力,站都站不太穩。
這樣的,自己還打不過?
他腳步加快,身後幾個小弟也跟著加快。
陳默看著他們走過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還在抖。看了看自己的腿——也在抖。
渾身是傷,體力耗盡。
兩百人。
他怎麼打?
他抬起頭,看著那些越來越近的人影,忽然閉上眼。
算了。
夠本了。
打死一個下山虎,打穿一條廟街,夠本了。
就在他閉上眼的那一刻——
不行。
還不夠。
他猛地睜開眼。
眼神如電,穿透雨幕,直直刺向笑面虎。
兩百人我打不過,還打不過你嗎!
但死之前,怎麼也得拉一個夠分量的墊背。
笑面虎正笑眯眯地看著他,準備欣賞他倒下的一幕。
忽然對上那道眼神。
那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絕望,只有一種讓人發毛的東西。
笑面虎心裡猛地一顫。
他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陳默看著他退,嘴角慢慢咧開。
他緩緩擺出一個架勢——單羊頂肘。
他眼睛四顧,殺氣四溢,身子微側,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
無他。
就是帥。
死也要死得帥。
阿添已經走到他面前五米,看到他這般氣勢,腳步頓了一下。
就在他猶豫要不要繼續往前的時候——
「默仔!!!」
一聲嘶吼,撕破雨夜。
那聲音沙啞,撕裂,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陳默猛地轉頭。
街的另一頭,三個人影衝出來。
打頭的那個,渾身濕透,左臂上滲著血,眼睛紅得像要吃人——
李雲飛。
他身後,是大傻。這個憨直的漢子渾身是泥,腿上纏著滲血的布條,但手裡死死拎著一個人——那人被拖在地上,渾身是泥,像條死狗。
陳默愣住了。
李雲飛衝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他的手在抖。
整個人都在抖。
他上下打量著陳默,看著他渾身的血,看著後背那道還在滲血的刀傷,看著他勉強站著的雙腿——
眼眶瞬間紅了。
「你他媽……你他媽還活著……」
他的聲音抖得厲害。
陳默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釋然,還有一點慣常的吊兒郎當。
「飛哥,」他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你再不來,我就真死了。」
李雲飛狠狠拍了他一下。
然後轉身。
面對笑面虎那兩百人。
他把大眼從大傻手裡拽過來,一腳踹在他膝蓋窩裡。
大眼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整個人趴在泥水裡,渾身發抖。
他剛才一路被拖過來,沿途看見那些躺在地上的東星小弟,聽見那些零星的議論——
「一個人打的……」
「烏鴉哥死了……」
「那人不是人……」
他現在跪在雨里,看著那個渾身是血還在笑的年輕人,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你小弟這麼猛,你他媽怎麼不早說!
你早說,我選誰背鍋也不會選你啊!
李雲飛抬起頭,看著對面的笑面虎。
雨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他左臂上的繃帶已經徹底被血浸透,但他站在那裡,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樁。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穿透雨幕,砸進在場每一個人耳朵里。
「我看今天誰敢動他!」
然後他吼道。
「你們東星,說我李雲飛做局,做了你們堂主,劫了你們貨。」
他一把揪起大眼的頭髮,讓那張驚恐的臉暴露在雨中。
「現在,劫貨的大圈就在這!」
大眼渾身發抖,臉上一片慘白。
「貨呢?」李雲飛吼道。
大眼嘴唇哆嗦,說不出話。
李雲飛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說!」
大眼被打得整個人往旁邊歪,嘴角溢出血來。他癱在泥水裡,聲音斷斷續續:
「貨……貨被條子……被條子拿走了……」
李雲飛抬起頭,看著笑面虎。
「聽見了?」
雨聲嘩嘩,沒人說話。
李雲飛繼續喊:「明天,差館就會放消息出來。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大圈做的。跟我李雲飛,跟我們和聯勝沒有半毛錢關係!」
笑面虎臉上的笑容,第一次徹底僵住了。
他盯著跪在地上的大眼,盯著那個渾身是血還在喘氣的陳默,盯著站在最前面的李雲飛。
腦子裡飛速地轉。
大圈的人在他手上,貨被條子拿了,明天消息就會放出來……
那今晚這場仗——
他看向陳默,看向他身後躺了一地的東星小弟,看向那一條被一個人打穿的廟街。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媽的,這跟誰說理去?
雨還在下。
廟街上,兩百多人站在雨里,一動不動。
李雲飛盯著笑面虎,一字一句:
「你們東星,還有什麼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