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興十三妹今晚本就是來看熱鬧的。
畢竟缽蘭街離廟街就隔了幾條馬路,這邊動靜這麼大,她坐不住。萬一東星和和聯勝打起來波及到她的場子,她得第一時間知道。
她坐在一輛不起眼的轎車裡,車窗搖下一半,叼著煙,眯著眼看著遠處廟街口的方向。
雨太大,看不太清,只能看見攢動的人頭和偶爾閃過的刀光。
旁邊的小弟遞過來一個望遠鏡:「妹姐,用這個?」
十三妹接過來,擦了擦鏡片上的雨水,湊到眼前。
鏡頭裡,一個年輕人正從街口往裡走。
她愣了一下。
「這麼靚仔?」
她把鏡頭調了調,看清楚那張臉——確實靚,靚得不像出來混的,倒像拍電影的。
「可惜了。」她吐出一口煙,喃喃道,「這要是來缽蘭街,只怕其他鴨子都得失業。」
小弟沒聽清:「妹姐,你說什麼?」
「沒什麼。」十三妹放下望遠鏡,皺了皺眉,「和聯勝怎麼回事?真派這麼個小弟來送死?」
遠處傳來一陣鬨笑聲,隔著雨幕都能隱約聽見。那是東星的人在嘲笑。
十三妹搖搖頭,把菸頭彈出窗外。
「走吧,沒什麼好看的了。」
她正要搖上車窗,忽然聽見幾聲脆響。
「啪!啪!」
那聲音很特別,不像槍聲,倒像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隔著雨幕傳來,格外清晰。
十三妹手一頓。
緊接著,那邊的人群開始騷動。慘叫聲此起彼伏,一聲接一聲,混在雨里,聽著格外瘮人。
「怎麼回事?」十三妹重新舉起望遠鏡。
鏡頭裡,人群像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口子。有人倒飛出去,有人滾在地上,有人捂著傷口慘叫。
而那個剛才還被嘲笑的年輕人,正在人群里——
打。
一拳,一肘,一靠,一撞。
每一下都有人倒下。
十三妹的嘴慢慢張開,煙掉了都沒察覺。
「我叼……」
旁邊的小弟也看呆了:「妹姐,這、這還是人嗎?」
十三妹沒回答。
她只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尖叫,撕心裂肺:
「烏鴉哥死了!!」
什麼?
十三妹手一抖,望遠鏡差點掉了。
誰死了?
烏鴉?
怎麼死的?被雷劈死了?
總不會——被那個靚仔打死了吧?
她死死盯著鏡頭,想從混亂的人群里找到答案。但雨太大,人太多,她只能看見那個渾身是血的身影還在往前移動,一步,一步,一步。
周圍的東星小弟,竟然在往後退。
十三妹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旁邊同樣目瞪口呆的小弟。
「還愣著幹什麼?」她的聲音有點發緊,「趕緊打電話!通知蔣先生!」
與此同時,暗處幾輛同樣盯著的轎車裡,其他社團的眼線也回過神來。他們有的扔掉手裡的煙,有的撞翻了旁邊的飲料,有的直接踩油門,不管會不會被東星的人發現。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雨夜中飛向港城的各個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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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興,銅鑼灣。
蔣天生的電話響了。
他接起來,聽了幾句,臉上的表情從淡然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難以置信。
「你說什麼?」他難得提高了音量,「烏鴉死了?被那個……那個和聯勝的四九仔打死的?」
電話那頭是十三妹的聲音,又快又急:「蔣先生,我親眼看見的!那小子一個人衝進去,三拳兩腳就把烏鴉放倒了!現在他從街口打到街中,東星那邊已經開始亂了!」
蔣天生沉默了幾秒,緩緩放下電話。
陳耀在旁邊看著他,忍不住問:「蔣先生,怎麼了?」
蔣天生抬起頭,眼神複雜。
「烏鴉死了。」他說,「被那個叫陳默的,一個人,當著他小弟的面,在廟街打死的。」
陳耀愣住。
「怎麼可能?」
蔣天生沒回答,只是走到窗邊,望著外面的大雨。
良久,他喃喃自語:「洪興最能打的雙花紅棍是太子。太子能不能做到?」
陳耀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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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星,廟街附近的麻將館。
駱駝剛摸了一張牌,正要打出去,門突然被撞開。
一個小弟連滾帶爬衝進來,臉色煞白:「大佬!不好了!烏鴉哥他——」
駱駝手一僵:「他怎麼了?」
小弟聲音發抖:「烏鴉哥他……被人打死了!」
「什麼?!」
駱駝手裡的牌掉在桌上。他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誰打的?來了多少人?」
「一、一個人……」
「一個人?」駱駝一把揪住小弟的衣領,「你他媽喝多了?一個人打死烏鴉?那人動噴子了?」
小弟嚇得話都說不利索:「真、真的!他沒動噴子,就是和聯勝那個叫陳默的四九仔!他一衝進來就先把烏鴉哥放倒了!現在、現在他還在往裡打!」
駱駝鬆開手,一把把麻將桌掀了。
「嘩啦——」
麻將散了一地。
「笑面虎!」他吼道,「笑面虎呢!」
旁邊的人趕緊撥電話。
吳松街,笑面虎接到電話的時候,臉上的笑容第一次消失了。
他放下電話,沉默了幾秒,然後站起來,沖外面喊:「所有人,抄傢伙!」
小弟們愣住:「虎哥,那小子不是從廟街進的嗎?咱們這邊——」
「廟街那邊出事了。」笑面虎臉上的笑容徹底沒了,「烏鴉死了。」
整個房間安靜了一秒。
然後所有人同時動起來,刀光閃爍,腳步聲雜亂。
笑面虎走到窗邊,望著廟街的方向,眼神陰沉。
烏鴉死了,這下事情大條了。
白加士街,雷耀揚也接到了消息。
他聽完,沒有說話,只是倒了杯酒,在手上晃。
旁邊的小弟忍不住問:「耀揚哥,咱們要不要過去支援?」
雷耀揚搖搖頭。
「不用。」
小弟不解。
雷耀揚望著窗外的雨幕,聲音平靜得聽不出情緒。
「東星連續死了兩個堂主,這事不是今晚能解決的。」
表面上雷耀揚雲淡風輕。
但他的手,一直攥著玻璃杯,攥得指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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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敦,和聯勝地盤。
在林懷樂的地頭上,三百多人還站在雨里。
鄧伯拄著拐杖,站在二樓的窗邊。從這裡望過去,能隱約看見廟街那邊的燈火,偶爾還能聽見那邊傳來的喧囂聲——雖然隔著幾條街,聽不清說什麼,但能感覺到那邊的動靜。
「開始了。」林懷樂站在他身後,聲音低沉。
鄧伯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個方向。
他答應陳默去挑場,不是為了讓他送死。
他是想用這一戰,激醒和聯勝。
這些年,社團內部派系林立,大D、林懷樂,高佬,大浦黑這些堂主各有各的心思。對外是一盤散沙,對內是勾心鬥角。再這樣下去,不用別人打,自己就先散了。
他需要一把火。
一把能燒醒所有人的火。
廟街方向隱約傳來東星那邊的嘲笑聲——雖然聽不清內容,但那輕蔑的笑聲,隔著雨幕都能感受到。
站在雨里的和聯勝兄弟們,一個個臉色難看。
有人低聲罵:「媽的,東星那群撲街……」
「我們就這麼看著?!」
有人攥緊拳頭,指節發白。
鄧伯看著他們。
沒錯,就是這樣,壓抑的憤怒,只等那一聲響,響呢?
他一直在等那一聲響。
那個年輕人說,他會讓和聯勝這串炮仗點響。
可到現在,他只聽見東星的笑聲。
就在這時,樓下忽然傳來一聲驚呼。
鄧伯低頭看去,一個小弟指著廟街的方向,聲音發抖:「那、那邊——」
緊接著,更多的人開始喊起來。
「快看!」
「那邊怎麼回事?!」
鄧伯猛地轉頭,望向廟街。
隔著雨幕,他看不清發生了什麼,但他隱約能看見——那邊的開始混亂,人群開始騷動。
然後,一聲尖叫隱隱約約傳來,混在風雨里,聽不太真切,但那聲音里的驚恐,隔著幾條街都能感覺到。
緊接著,一個小弟連滾帶爬衝上樓,滿臉都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鄧伯!鄧伯!」
鄧伯看著他:「說。」
那小弟喘著粗氣,聲音都變了調:
「陳默......默哥,他——他把烏鴉打死了!現在還在往裡面打,已經打了一半了。」
鄧伯愣住。
樓下,三百多人同時爆發出歡呼,震得雨水都在顫抖。
林懷樂猛地站起來,眼睛瞪得老大。
大哥成手裡的煙掉在地上。
吉米仔愣愣地看著廟街的方向,喃喃道:「那個撲街……真他媽做到了……」
鄧伯拄著拐杖,站在窗邊,望著廟街的方向。
他的手指微微顫抖。
不是害怕。
是激動。
這麼多年了。
和聯勝,終於響了一聲。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蒼老但沉穩:
「告訴兄弟們——準備接應。」
樓下,歡呼聲震天。
雨還在下。
廟街那邊,燈火閃爍,喊殺聲隱隱傳來。
那個年輕人,還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