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站在街口,那一嗓子吼出去,像是把整條街的雨都震得頓了頓。
廟街裡頭,原本攢動的人影齊刷刷定住。
然後,人群緩緩分開。
一個人從雨幕深處走出來。
下山虎,烏鴉。
他赤膊著上身,外面披著一件黑色雨衣,手裡沒拿傢伙,就這麼大搖大擺地走出來。身邊跟著幾十號小弟,有的也穿著雨衣,有的就這麼淋著,手裡的砍刀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烏鴉走到距離陳默十來米的地方站定,歪著頭打量著眼前這個渾身濕透的年輕人。
他的語氣裡帶著不加掩飾的輕蔑。
陳默沒說話。
烏鴉上下掃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滿是玩味。
他回頭沖身後的小弟們喊,「兄弟們,看看,這就是和聯勝派來的。一個人,挑我一條街。」
身後爆發出鬨笑聲。
「烏鴉哥,這靚仔是來拍戲的吧?」
「拍戲?拍什麼戲?當鴨子的啊?」
「哎喲,長得這麼靚,砍死了多可惜,不如跟我們混,保證捧你做明星啊!」
「什麼明星啊,那些富婆只怕都會出高價!」
笑聲一浪高過一浪。
陳默還是沒說話。
他站在那裡,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流過臉頰,順著下巴滴落。臉上沒什麼表情,只是靜靜地看著對面。
烏鴉笑夠了,往前走了兩步,歪著頭看他。
「怎麼?嚇傻了?連話都不會說了?」
陳默依然沒吭聲。
他只是抬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很慢的一步。
然後又是一步。
他開始往前走。
不緊不慢,像是在雨中散步。每一步踩下去,雨水濺起,落下,濺起,落下。
烏鴉眯起眼,覺得有點不對勁。
這人的眼神不對。
他見過很多種眼神——恐懼的、憤怒的、絕望的、裝狠的。但這個人的眼神,他沒見過。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但死水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陳默還在往前走。
腳步越來越快。
從慢走變成快走,從快走變成小跑。
烏鴉猛然反應過來——
「攔住他!」
但晚了。
陳默已經衝起來了。
他像一頭猛然爆發的獵豹,十米的距離瞬間被抹平。擋在最前面的那個東星小弟還沒反應過來,胸口被一記飛膝狠狠撞上。
「砰!」
沉悶的撞擊聲混在雨聲里,那小弟整個人倒飛出去,撞翻了身後兩個人,三人滾成一團。
陳默落地,腳下不停,直奔烏鴉。
烏鴉臉色大變,下意識雙手抬起,交叉護在身前——
他的反應已經夠快了。
但陳默更快。
開門炮。
不是掌,是肘。
「啪!」
一聲脆響,像是鞭炮在雨中炸開。千金難買一聲響——響在哪兒,力到哪兒。
鄧伯說希望聽到陳默把這串炮仗點響,陳默點的就是這一聲!
陳默的肘尖狠狠砸在烏鴉交叉的小臂上。
烏鴉只覺得兩條手臂像被鐵棍砸中,又酸又麻,整條胳膊都軟了一瞬。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陳默的第二擊已經到了。
挑肘。
從下往上,狠狠挑在烏鴉的下巴上。
「咔。」
烏鴉的頭猛地往後仰,嘴裡直接飆出血來。他感覺自己的下巴像是脫臼了,整個腦袋都在嗡嗡作響。
但這還沒完。
陳默的左手已經纏上來,一把扣住烏鴉的右臂,往外一擰。
右手肘從側面狠狠撞進烏鴉的胸口——纏臂崩肘!
「砰!」
這一下撞得烏鴉胸口一悶,一口氣差點沒上來。他感覺自己的肋骨可能斷了。
就在這時,旁邊一個反應過來的小弟從側面衝過來,手裡的砍刀直奔陳默的後腦。
陳默頭都沒回,右腿往後一撩——
後撩腿。
那小弟的砍刀還沒落下,就被一腳踹在小腹上,整個人往後飛出去,砸翻了身後兩個人。
陳默的左手還扣著烏鴉的胳膊,右手已經收回來,腰馬合一——
猛虎硬爬山。
這一掌從上往下,狠狠砸在烏鴉的側臉上。
「噗——」
烏鴉整個人橫著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臉朝下。
趴在雨水裡。
雨水混合著血水,從他臉下慢慢滲開,染紅了一片。
一動不動。
整條街安靜了一秒。
然後,一個小弟衝上去,蹲下身子翻過烏鴉——
那張臉慘白,眼睛閉著,嘴角還在往外淌血。
「烏、烏鴉哥——」那小弟聲音發抖,伸手去探鼻息。
手指停在半空,僵住了。
「烏鴉哥死了!」
一聲尖叫,劃破雨夜。
人群瞬間炸了鍋。
「死了?!」
「烏鴉哥被他打死了!」
「怎麼可能!」
陳默擺出二郎擔山的架勢,心如止水。
作為他穿越而來唯一的金手指,他從來不知道自己腦中的八極拳到底多強,但從他跟李雲飛開始,除了偶爾教訓一些來鬧事的小混混,也就跟洪泰械鬥了一場,所以他從來沒有用過全力。
猛虎硬爬山,作為八極的大殺招,他也是第一次用,但他清楚,烏鴉不死也廢。
就在這時,兩個小弟從左右同時沖向陳默,砍刀一左一右劈過來。
陳默不退反進。
他身子一側,讓過左邊那把刀,同時整個人往右邊那個懷裡撞進去——
貼身靠。
「砰!」
那人像是被一輛車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連帶著撞翻了身後三四個人。
陳默沒有停。
他紮下馬步,雙拳收在腰間,深吸一口氣,全身的力氣都壓到腳底,壓到腰上,壓到拳頭上——
立地通天炮!
雙拳同時轟出,正砸在另一個衝上來的小弟胸口。
「噗!」
那小弟一口血噴出來,整個人像炮彈一樣往後飛去,又撞翻了七八個人。一群人滾成一團,慘叫聲此起彼伏。
這一次,沒有人再沖了。
人群里,有人聲音發抖:「他、他還是人嗎……」
「烏鴉哥真死了……」
「快跑!」
有人開始往後縮。
就在這時,一聲暴喝壓住了所有聲音。
「都他媽給我站住!」
人群分開,一個光頭大漢走出來。烏鴉的頭馬,阿勝。
他手裡提著一把開山刀,眼睛死死盯著陳默。
「他就一個人,怕什麼!」阿勝吼道,「三百人砍不死他一個?都是出來混的,是漢子都給我上!」
人群頓了頓,又重新聚攏過來。
刀光閃爍,圍成一個圈,慢慢收緊。
「砍死他!」
「上啊!」
人多勢眾的東星小弟們重拾信心,吼叫著衝上來,砍刀在雨幕中揚起一片寒光。
陳默沒有跑。
他站在那裡,任由雨水沖刷著臉,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第一個人衝到他面前,砍刀當頭劈下。
陳默側身,讓過刀鋒,同時左手成掌,一巴掌拍在那人腋下。
「啪!」
又是一聲脆響。
那人慘叫著,整條胳膊軟下來,砍刀脫手。
八極拳講的是寸截寸拿、硬打硬開。不像南拳那樣花哨,也不像太極那樣柔和,就是最簡單直接的——挨著就傷,碰著就亡。
陳默閃進人群里,像一條滑不溜手的泥鰍。但他的拳腳卻一點也不滑,每一擊都實實在在。
「啪!」
「啪!」
「啪!」
脆響聲在雨幕中此起彼伏。
有人被拍中肩膀,整條胳膊就抬不起來了。
有人被肘尖頂在肋骨上,當場就蹲下去起不來。
有人被膝蓋撞在小腹,直接跪在地上乾嘔。
八極拳有個說法:輸手不輸肘,輸肘不輸胯,輸胯不輸身。
意思是,哪怕手上吃虧,肘也要頂上去;肘頂不上去,胯也要擠進去;胯擠不進去,整個身體也要撞上去。
陳默現在就是一台人形機器,全身上下都是武器。
手、肘、肩、胯、膝、腳——
每一個部位都在動,都在打。
有人從背後撲上來,想抱住他。陳默也不回頭,直接後肘一頂,正中那人胃部。那人當場就吐了,趴在地上起不來。
有人從側面砍過來,陳默矮身閃過,順手一個抱膝,把那人放倒,緊接著一腳踩在他拿刀的手上。
「咔嚓。」
骨裂的聲音混在雨聲里,聽著格外瘮人。
但人太多了。
四面八方都是人,都是刀。
陳默的後背被劃了一道,血混著雨水往下淌。他顧不上疼,反手就是一肘,把砍他的人打得鼻樑塌陷。
又一個衝上來,刀尖直奔他小腹。陳默側身讓過,順勢抓住那人手腕,一擰一送——那人自己撞在了同伴的刀上。
慘叫響起。
陳默鬆手,繼續往前。
他不能停。
一停就會被人海淹沒。
他必須一直走,一直打,一直往前。
往街的那頭走。
整條廟街,三百人。
他要從這頭,打到那頭。
雨越下越大。
陳默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他的呼吸越來越重,但動作沒有慢下來。
八極拳講究「硬打硬開無遮攔」,一旦動起來,就是不死不休。
他咬著牙,一拳一拳,一肘一肘,一步一印,往前推進。
身後,留下滿地呻吟的人。
陳默站在圈中央,渾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別人的。雨水沖刷著他的臉,衝出一道道血痕。
他看著周圍密密麻麻的人,忽然笑了。
笑得像頭瘋了的野獸。
「來。」
他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每個人耳朵里。
遠處,街口那頭的東星小弟們看著這個渾身是血還在往前沖的人,眼神開始變了。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
那是看鬼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