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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風雨同路

2026-09-22 00:14:34 作者: 哲序

  距離十二點越來越近,雨也越下越大。

  好像天上的水池破了個大洞,雨水傾盆而下,砸在地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風越刮越猛,那些不牢靠的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終於撐不住,直接被吹走,砸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也好。

  雨下得大,血容易被衝散。

  風越大,血腥味越淡。

  佐敦街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三百多號人,淋著雨,沉默著,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廟街的路。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聲,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招牌墜地的悶響。

  忽然,遠處亮起一束光。

  一輛摩托車緩緩駛來,車燈刺破雨幕,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引擎的轟鳴聲在風雨中格外清晰。

  摩托車停在人群面前。車上的人長腿一跨,下來,摘下頭盔——

  陳默臉上帶著微笑,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

  陳默甩了甩頭髮,掃了一眼面前黑壓壓的人群,忽然說道。

  「哇,這麼大陣仗?」

  他看向最前面的林懷樂,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樂哥,你這是要帶我們打進尖沙咀嗎?早說啊,我換身帥點的衣服。」

  林懷樂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默仔,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陳默笑著從懷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安了安了。」他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晚吃什麼,「反正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們。我都不怕,你們這麼嚴肅做什麼?」

  

  他把煙盒隨手一拋,扔給人群里的吉米仔。

  「吉米,好久不見。勞煩你幫我發下煙。」

  吉米仔接住煙盒,看著陳默倚在摩托車上抽菸的樣子,心裡忽然堵得慌。

  這個社團里,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就是陳默。別人都說陳默是個沒正經的,只有他知道,這人心裡什麼都清楚,只是懶得計較。

  他走上前,看著陳默,忽然開口。

  「默仔,上次我馬欄里有一匹好馬,你不敢騎。」

  陳默挑眉。

  吉米仔繼續說:「只怕以後都騎不到了。」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這事要講感情的嘛。」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再說了,我長這麼帥,還不知道誰吃虧呢。」

  吉米仔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默仔,我跟你說正經的。這三條街,廟街離咱們最近,但坐鎮的是東星下山虎烏鴉。這人能打,而且狡詐,你別從那邊進。」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建議你去吳松街。」吉米仔的聲音更低了,「偷偷溜過去,掃完就走。笑面虎那人看著笑裡藏刀,其實最好對付。另一條街的雷耀揚……」

  「好了好了。」陳默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轉頭,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老鼠強站在人群最前面,渾身濕透,眼神卻十分堅定。他身後,是那十幾個跟了他兩年的小弟。

  「默哥!」老鼠強上前一步,「你去的話,帶上我吧!」

  「是啊默哥!」後面幾個人也跟著喊起來,「以前都是你帶著我們劈人,這一次怎麼能少了我們?」

  「默哥,我們出來混,就不怕死!」

  「對!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陳默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

  「到底是我帶出來的。」他說,語氣輕飄飄的,「跟我一樣講義氣。」

  他頓了頓。

  「行了,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們就安靜地在金寶等著。阿強——」


  老鼠強看著他。

  「給我去提幾件啤酒。」陳默說,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等大哥我挑完,回來慶祝。」

  說完,他轉身擺擺手:「走了!」

  陳默沒騎機車。

  一路騎過來,衣服早就濕透了,再騎也沒意思。他把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連傘也沒打——這天氣,打傘有個屁用。

  他就這麼走進雨里。

  身後,吉米仔愣了一秒,然後猛地衝出去兩步,衝著那個背影大喊:

  「你個撲街!那是廟街啊!你個衰仔不會避鋒芒啊?!」

  陳默沒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背對著人群,懶洋洋地擺了擺。

  吉米仔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陳默往前走著。

  腳下的雨水漫過鞋面,每一步都濺起水花。風颳得他衣擺獵獵作響,雨打在臉上生疼。

  他看著不遠處廟街口的燈火,那張慣常玩世不恭的臉,一點一點冷下來。

  冷到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避鋒芒?

  他忽然嗤笑一聲。

  我避他鋒芒?

  雨越下越大。

  他繼續往前走。

  鄧伯之前問了他一句話,

  「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陳默當時沒有回答他。

  但現在他有了答案,

  我何嘗不想好好活著——但如果註定要死,我會選擇用最精彩的方式死去。

  你是想做一時的英雄,還是一輩子的懦夫?

  他嘴角慢慢勾起來。

  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

  是另一種。

  越靠近街口,那笑容越燦爛。

  燦爛得像是要去赴一場約,而不是去送死。

  廟街口就在眼前了。

  雨幕中,隱約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看見雨棚下攢動的砍刀,看見那些人或坐或站、等著看戲的嘴臉。

  陳默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站定,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東星烏鴉!」

  他一字一頓。

  「出來——接客了!」

  風聲雨聲,蓋不住這一聲吼。

  廟街口,三百多號人,齊刷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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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越下越大。

  李賢的車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雨刷飛速擺動,卻怎麼也刮不淨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前面!」大傻忽然開口,指著右前方。

  李賢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岔路盡頭,隱約能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燈熄著。

  他猛打方向盤,拐進岔路。

  車停在距離黑車十幾米外的地方。車燈照過去,黑車空無一人,駕駛座的門敞著,雨水已經打濕了座椅。

  「下車。」李賢熄了火,拔出那把點三八。

  三人衝進雨里。

  李雲飛繞到黑車旁邊,伸手摸了摸引擎蓋,又縮回來:「還有溫度。沒走遠。」

  大傻沒說話,只是盯著不遠處的一棟建築。

  那是個廢棄的工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裡面漆黑一片。工廠周圍長滿了雜草,雨水沖刷下,能看見幾條剛踩出來的泥濘腳印。

  李賢也看見了。

  他壓低聲音:「人在裡面。」

  李雲飛看著那黑洞洞的廠房大門,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李賢。

  「幾發?」

  李賢看了眼手裡的點三八:「七發。」


  「對面不知道多少人?」

  大傻忽然開口:「五個人。」

  李賢和李雲飛同時看向他。

  大傻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光看著泥地里的腳印。他伸手指了指:「腳印深淺不一樣,至少五雙。」

  李雲飛心裡一沉。

  五個人,都有槍。

  自己這邊,只有一把七發子彈的點三八。

  李賢攥緊手裡的槍,沉默了幾秒,忽然把槍遞給大傻。

  「你用。」

  大傻愣了一下,沒接。

  「我用不好。」李賢說得很直接,「我槍法沒你好,這種場面,你比我管用。」

  大傻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把槍,終於伸手接過來。

  「你呢?」李雲飛問李賢。

  李賢從腰間摸出一把摺疊刀,彈開刀刃。

  「我還有這個。」

  李雲飛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就剩這雙手了。」

  李賢盯著工廠的方向,壓低聲音:「裡面黑,咱們摸進去。大傻有槍,負責正面。我從側面繞。李雲飛——」

  他頓了頓。

  「你跟著我。別拖後腿。」

  李雲飛點點頭。

  三人貓著腰,借著雨幕和雜草的掩護,往工廠摸去。

  鐵門虛掩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光。雨水順著破敗的屋頂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水窪。

  大傻第一個閃進去,單膝跪地,槍口指著黑暗深處。李賢和李雲飛跟在他身後,貼著牆根往裡摸。

  工廠里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生鏽的鐵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機油味。雨聲在外面轟鳴,但在廠房裡反而顯得格外空曠。

  那點亮光從最深處的一個房間透出來——是間廢棄的辦公室,玻璃窗早就碎了,只剩半個門板虛掩著。

  有人聲。

  大傻抬手,三人同時停下。

  「……媽的,這鬼天氣。」是大眼的聲音,隔著雨聲和機器,聽得不太真切,「等雨小點,咱們就撤。貨到手了,沒必要再跟那幫人糾纏。」

  「大眼哥,那姓李的老傢伙跑了,不會壞事吧?」

  「跑就跑唄。他貨沒了,東星能放過他?等颱風過了,我們就坐船跑路。」

  一陣低笑。

  李賢攥緊手裡的刀,看向大傻。大傻點點頭,貓著腰往旁邊摸去。

  李雲飛跟著李賢,繞到一堆鐵桶後面。

  透過鐵桶的縫隙,能看見那個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人,手裡夾著煙,背對著他們——是放哨的。

  李賢沖李雲飛比了個手勢:摸過去,放倒他。

  李雲飛點點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生鏽的鐵管。

  兩人一左一右,借著機器的掩護,慢慢靠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放哨的打了個哈欠,隨手把菸頭彈出去。

  就是現在!

  李雲飛猛地從後面撲上去,鐵管狠狠砸在那人後頸上。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李賢同時衝上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進陰影里。

  然後兩人從陰影出來,摸到窗外,等大傻的信號。

  幾個呼吸間,

  大傻那邊,槍響了。

  「砰砰砰——」

  是點三八的聲音。

  大傻開了三槍,對面立刻還擊,手槍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子彈打在鐵桶上,濺起一串火花。

  「媽的!他們摸進來了!」是大眼的吼聲。

  李雲飛和李賢對視一眼,同時沖向辦公室的方向。

  門被踹開,裡面三個人同時回頭——大眼,還有兩個男人,手裡都握著槍。

  李賢的刀脫手而出,扎中一個人的手臂。那人慘叫著,槍掉在地上。


  李雲飛撲向另一個人,鐵管掄過去,砸在那人腦袋上。

  大眼舉起槍,對準李雲飛——

  「砰!」

  不是他的槍。

  是大傻的槍。

  大眼悶哼一聲,手腕飆血,槍掉在地上。他捂著傷口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李雲飛衝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大眼倒在地上,還想掙扎,李雲飛的鐵管已經抵在他脖子上。

  「別動。」

  大眼大口喘著氣,看著他,忽然笑了。

  「飛哥……你他媽……命真大……」

  李雲飛沒理他,從地上撿起那個裝鑽石的袋子,塞進懷裡。

  外面,槍聲停了。

  大傻走進來,槍口還冒著煙。他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沖李賢點點頭:「外面的都解決了。裡面三個?」

  李賢:「五個,全了。」

  大傻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血從他的大腿上滲出來,染紅了褲腿。

  李雲飛看著他,心裡一緊:「你沒事吧?」

  大傻搖搖頭,憨憨一笑:「沒事,皮外傷。」

  李雲飛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賢看了一眼手錶,臉色一變。

  「十一點了。」

  李雲飛猛地站起來。

  十一點。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大眼,又看了看手裡的袋子。

  「把他帶上。」他說,「咱們去油尖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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