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十二點越來越近,雨也越下越大。
好像天上的水池破了個大洞,雨水傾盆而下,砸在地上濺起白茫茫的水霧。風越刮越猛,那些不牢靠的招牌在風中嘎吱作響,終於撐不住,直接被吹走,砸在空蕩蕩的街道上。
也好。
雨下得大,血容易被衝散。
風越大,血腥味越淡。
佐敦街口,黑壓壓站著一群人。三百多號人,淋著雨,沉默著,望著遠處那條通往廟街的路。
沒有人說話。
只有雨聲,風聲,和偶爾傳來的招牌墜地的悶響。
忽然,遠處亮起一束光。
一輛摩托車緩緩駛來,車燈刺破雨幕,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引擎的轟鳴聲在風雨中格外清晰。
摩托車停在人群面前。車上的人長腿一跨,下來,摘下頭盔——
陳默臉上帶著微笑,雨水順著他的發梢往下淌。
陳默甩了甩頭髮,掃了一眼面前黑壓壓的人群,忽然說道。
「哇,這麼大陣仗?」
他看向最前面的林懷樂,語氣裡帶著慣常的調侃:「樂哥,你這是要帶我們打進尖沙咀嗎?早說啊,我換身帥點的衣服。」
林懷樂看著他,臉上沒有一絲笑意。
「默仔,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開玩笑?」
陳默笑著從懷裡掏出煙盒,抖出一根叼在嘴上,點燃。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安了安了。」他說,語氣輕鬆得像在聊今晚吃什麼,「反正送死的是我,又不是你們。我都不怕,你們這麼嚴肅做什麼?」
他把煙盒隨手一拋,扔給人群里的吉米仔。
「吉米,好久不見。勞煩你幫我發下煙。」
吉米仔接住煙盒,看著陳默倚在摩托車上抽菸的樣子,心裡忽然堵得慌。
這個社團里,他唯一看得上眼的就是陳默。別人都說陳默是個沒正經的,只有他知道,這人心裡什麼都清楚,只是懶得計較。
他走上前,看著陳默,忽然開口。
「默仔,上次我馬欄里有一匹好馬,你不敢騎。」
陳默挑眉。
吉米仔繼續說:「只怕以後都騎不到了。」
陳默愣了一下,然後哈哈大笑。
「這事要講感情的嘛。」他笑得眼睛都眯起來,「再說了,我長這麼帥,還不知道誰吃虧呢。」
吉米仔看著他,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他走近兩步,壓低聲音。
「默仔,我跟你說正經的。這三條街,廟街離咱們最近,但坐鎮的是東星下山虎烏鴉。這人能打,而且狡詐,你別從那邊進。」
陳默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我建議你去吳松街。」吉米仔的聲音更低了,「偷偷溜過去,掃完就走。笑面虎那人看著笑裡藏刀,其實最好對付。另一條街的雷耀揚……」
「好了好了。」陳默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我知道了,謝謝你。」
他轉頭,目光掃過人群,忽然看見了幾個熟悉的面孔。
老鼠強站在人群最前面,渾身濕透,眼神卻十分堅定。他身後,是那十幾個跟了他兩年的小弟。
「默哥!」老鼠強上前一步,「你去的話,帶上我吧!」
「是啊默哥!」後面幾個人也跟著喊起來,「以前都是你帶著我們劈人,這一次怎麼能少了我們?」
「默哥,我們出來混,就不怕死!」
「對!大不了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
陳默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點別的東西。
「到底是我帶出來的。」他說,語氣輕飄飄的,「跟我一樣講義氣。」
他頓了頓。
「行了,搞得跟生離死別一樣。」
他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你們就安靜地在金寶等著。阿強——」
老鼠強看著他。
「給我去提幾件啤酒。」陳默說,臉上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笑,「等大哥我挑完,回來慶祝。」
說完,他轉身擺擺手:「走了!」
陳默沒騎機車。
一路騎過來,衣服早就濕透了,再騎也沒意思。他把頭盔隨手掛在車把上,連傘也沒打——這天氣,打傘有個屁用。
他就這麼走進雨里。
身後,吉米仔愣了一秒,然後猛地衝出去兩步,衝著那個背影大喊:
「你個撲街!那是廟街啊!你個衰仔不會避鋒芒啊?!」
陳默沒回頭。
他只是抬起手,背對著人群,懶洋洋地擺了擺。
吉米仔站在原地,雨水順著臉往下淌,分不清是雨還是別的什麼。
陳默往前走著。
腳下的雨水漫過鞋面,每一步都濺起水花。風颳得他衣擺獵獵作響,雨打在臉上生疼。
他看著不遠處廟街口的燈火,那張慣常玩世不恭的臉,一點一點冷下來。
冷到最後,只剩下一雙眼睛,亮得嚇人。
避鋒芒?
他忽然嗤笑一聲。
我避他鋒芒?
雨越下越大。
他繼續往前走。
鄧伯之前問了他一句話,
「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陳默當時沒有回答他。
但現在他有了答案,
我何嘗不想好好活著——但如果註定要死,我會選擇用最精彩的方式死去。
你是想做一時的英雄,還是一輩子的懦夫?
他嘴角慢慢勾起來。
不是那種吊兒郎當的笑。
是另一種。
越靠近街口,那笑容越燦爛。
燦爛得像是要去赴一場約,而不是去送死。
廟街口就在眼前了。
雨幕中,隱約能看見密密麻麻的人影,看見雨棚下攢動的砍刀,看見那些人或坐或站、等著看戲的嘴臉。
陳默深吸一口氣。
然後他站定,仰起頭,任由雨水打在臉上。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吼出來的。
「東星烏鴉!」
他一字一頓。
「出來——接客了!」
風聲雨聲,蓋不住這一聲吼。
廟街口,三百多號人,齊刷刷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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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越下越大。
李賢的車在空蕩的街道上疾馳,雨刷飛速擺動,卻怎麼也刮不淨擋風玻璃上的水幕。
「前面!」大傻忽然開口,指著右前方。
李賢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一條岔路盡頭,隱約能看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車燈熄著。
他猛打方向盤,拐進岔路。
車停在距離黑車十幾米外的地方。車燈照過去,黑車空無一人,駕駛座的門敞著,雨水已經打濕了座椅。
「下車。」李賢熄了火,拔出那把點三八。
三人衝進雨里。
李雲飛繞到黑車旁邊,伸手摸了摸引擎蓋,又縮回來:「還有溫度。沒走遠。」
大傻沒說話,只是盯著不遠處的一棟建築。
那是個廢棄的工廠,鏽跡斑斑的鐵門半開著,裡面漆黑一片。工廠周圍長滿了雜草,雨水沖刷下,能看見幾條剛踩出來的泥濘腳印。
李賢也看見了。
他壓低聲音:「人在裡面。」
李雲飛看著那黑洞洞的廠房大門,深吸一口氣,轉頭看向李賢。
「幾發?」
李賢看了眼手裡的點三八:「七發。」
「對面不知道多少人?」
大傻忽然開口:「五個人。」
李賢和李雲飛同時看向他。
大傻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光看著泥地里的腳印。他伸手指了指:「腳印深淺不一樣,至少五雙。」
李雲飛心裡一沉。
五個人,都有槍。
自己這邊,只有一把七發子彈的點三八。
李賢攥緊手裡的槍,沉默了幾秒,忽然把槍遞給大傻。
「你用。」
大傻愣了一下,沒接。
「我用不好。」李賢說得很直接,「我槍法沒你好,這種場面,你比我管用。」
大傻看著他,又看了看那把槍,終於伸手接過來。
「你呢?」李雲飛問李賢。
李賢從腰間摸出一把摺疊刀,彈開刀刃。
「我還有這個。」
李雲飛看了看那把刀,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
「我就剩這雙手了。」
李賢盯著工廠的方向,壓低聲音:「裡面黑,咱們摸進去。大傻有槍,負責正面。我從側面繞。李雲飛——」
他頓了頓。
「你跟著我。別拖後腿。」
李雲飛點點頭。
三人貓著腰,借著雨幕和雜草的掩護,往工廠摸去。
鐵門虛掩著,裡面漆黑一片,只有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光。雨水順著破敗的屋頂滴落,在地上積成一灘灘水窪。
大傻第一個閃進去,單膝跪地,槍口指著黑暗深處。李賢和李雲飛跟在他身後,貼著牆根往裡摸。
工廠里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生鏽的鐵桶,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霉味和機油味。雨聲在外面轟鳴,但在廠房裡反而顯得格外空曠。
那點亮光從最深處的一個房間透出來——是間廢棄的辦公室,玻璃窗早就碎了,只剩半個門板虛掩著。
有人聲。
大傻抬手,三人同時停下。
「……媽的,這鬼天氣。」是大眼的聲音,隔著雨聲和機器,聽得不太真切,「等雨小點,咱們就撤。貨到手了,沒必要再跟那幫人糾纏。」
「大眼哥,那姓李的老傢伙跑了,不會壞事吧?」
「跑就跑唄。他貨沒了,東星能放過他?等颱風過了,我們就坐船跑路。」
一陣低笑。
李賢攥緊手裡的刀,看向大傻。大傻點點頭,貓著腰往旁邊摸去。
李雲飛跟著李賢,繞到一堆鐵桶後面。
透過鐵桶的縫隙,能看見那個辦公室門口站著一個人,手裡夾著煙,背對著他們——是放哨的。
李賢沖李雲飛比了個手勢:摸過去,放倒他。
李雲飛點點頭,從地上撿起一塊生鏽的鐵管。
兩人一左一右,借著機器的掩護,慢慢靠近。
五米。
三米。
一米。
那放哨的打了個哈欠,隨手把菸頭彈出去。
就是現在!
李雲飛猛地從後面撲上去,鐵管狠狠砸在那人後頸上。那人悶哼一聲,軟倒在地。李賢同時衝上去,捂住他的嘴,把他拖進陰影里。
然後兩人從陰影出來,摸到窗外,等大傻的信號。
幾個呼吸間,
大傻那邊,槍響了。
「砰砰砰——」
是點三八的聲音。
大傻開了三槍,對面立刻還擊,手槍的火焰在黑暗中格外刺眼。子彈打在鐵桶上,濺起一串火花。
「媽的!他們摸進來了!」是大眼的吼聲。
李雲飛和李賢對視一眼,同時沖向辦公室的方向。
門被踹開,裡面三個人同時回頭——大眼,還有兩個男人,手裡都握著槍。
李賢的刀脫手而出,扎中一個人的手臂。那人慘叫著,槍掉在地上。
李雲飛撲向另一個人,鐵管掄過去,砸在那人腦袋上。
大眼舉起槍,對準李雲飛——
「砰!」
不是他的槍。
是大傻的槍。
大眼悶哼一聲,手腕飆血,槍掉在地上。他捂著傷口往後退,撞翻了身後的椅子。
李雲飛衝上去,一拳砸在他臉上。
大眼倒在地上,還想掙扎,李雲飛的鐵管已經抵在他脖子上。
「別動。」
大眼大口喘著氣,看著他,忽然笑了。
「飛哥……你他媽……命真大……」
李雲飛沒理他,從地上撿起那個裝鑽石的袋子,塞進懷裡。
外面,槍聲停了。
大傻走進來,槍口還冒著煙。他掃了一眼屋裡的情況,沖李賢點點頭:「外面的都解決了。裡面三個?」
李賢:「五個,全了。」
大傻靠著牆,慢慢滑坐在地上。血從他的大腿上滲出來,染紅了褲腿。
李雲飛看著他,心裡一緊:「你沒事吧?」
大傻搖搖頭,憨憨一笑:「沒事,皮外傷。」
李雲飛沒說話,只是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賢看了一眼手錶,臉色一變。
「十一點了。」
李雲飛猛地站起來。
十一點。
他低頭看著地上的大眼,又看了看手裡的袋子。
「把他帶上。」他說,「咱們去油尖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