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一覺睡到下午兩點。
不是自己想醒,是肚子餓得實在受不了,咕咕叫得像打雷。
他睜開眼,想翻個身,結果渾身酸痛得差點叫出聲。等那股疼勁兒過去,他才發現自己身上光溜溜的——除了一條內褲,什麼都沒穿。
什麼情況?
他愣愣地看著天花板,腦子慢慢轉動。
昨晚……自己太累,睡著了。
破舊的門被推開,一個女孩子端著水盆走進來。
陳默下意識看過去——
二十出頭,長髮披肩,短裙下一雙腿又直又長,臉蛋更是靚得讓人移不開眼。她看見陳默醒了,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
「默哥,你醒啦?」
陳默脫口而出:「你這不是廢話嗎?」
說完他反應過來,一把抓起旁邊的毯子蓋在身上,警惕地看著她。
「你是誰?對我做了什麼?」
女孩子被他那副防賊的樣子逗笑了,抿著嘴說:「我叫阿蓮,霞姐讓我來的。」
她放下水盆,解釋道:「霞姐說你受傷了不能碰水,讓我幫你擦身。你昨晚身上全是血和泥……」
陳默低頭看了看自己。
確實,比昨晚睡著前乾淨多了,傷口上的紗布也換過。
「謝了。」他語氣軟下來。
阿蓮搖搖頭,拿起毛巾:「不用謝。默哥,你前面沒什麼傷口,要不你趴著,我把你背後擦一下?」
陳默看著她那模樣,心裡一萬個願意——
但嘴上還是拒絕了。
開什麼玩笑?自己背後被紗布裹得跟木乃伊似的,還擦什麼?總不至於擦屁股吧?
他咳嗽一聲,正色道:「不用了,我自己來。」
陳默慢慢坐起來。
兩世為人,他在男女事上並不是初哥。前世要不是那場變故,他可能已經跟女朋友結婚了。穿越過來兩年,雖然接受了新身份,但有些事情,確實沒那麼容易釋然。
不過他也不矯情。
在阿蓮的幫忙下,他穿好衣服——床頭放著一套嶄新的衣服,是按照自己平時的穿著習慣買的。
推開門,外面熱鬧得很。
老鼠強坐在吧檯上,抱著電話說得眉飛色舞。兩個小弟圍在旁邊,一臉叼叼的抽著煙。
霞姐靠在吧檯邊上抽菸,看見陳默出來,眼睛一亮,扭著腰走過來。
「喲,咱們的廟街戰神醒了?」
陳默翻個白眼:「霞姐,能不能別寒磣我?」
霞姐捂著嘴笑,笑聲裡帶著點風塵味,但不讓人討厭。
她今年快四十了,但看起來也就三十出頭,風韻猶存。陳默在金寶看了幾年場子,跟她打過不少交道。
這女人為了撫養自己女兒,在夜場混了很多年了,飛哥的老相識。講義氣,對下面的姐妹也好,分帳公道,遇到難纏的客人還會出頭。
但也因為太講規矩和原則,她混得並不好。手底下有點姿色的姑娘,大部分都跳槽去了大場子。剩下的都是跟了她多年的老人,雖然長相不差,但這行吃的是青春飯,新人換舊人,沒辦法的事。
陳默看了一眼休息間的方向,壓低聲音:「那個阿蓮,我怎麼沒見過?」
霞姐笑得意味深長:「怎麼?看上了?」
「沒有,就問問。」
「剛從內地來的,我遠房侄女。」霞姐湊近一點,「還沒安排坐檯呢,你要是有意思,我安排?放心她只坐檯,不外出,規矩得很。」
陳默連忙擺手:「打住打住,我真就問問。」
霞姐看他那副窘樣,笑得更開心了。
那邊老鼠強打完電話,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
「默哥!你醒了!」
陳默懶得吐槽他的廢話,坐到椅子上,接過霞姐遞來的檸檬水喝了一口。
「大傻哥怎麼樣了?」
老鼠強說道:「昨晚幸好送得及時,我離開醫院前已經脫離危險了,霞姐應該更清楚,早上她還去送了湯......」
「就你話多......阿默,放心,大傻沒什麼事了......」霞姐臉色有些不自然。
陳默聽過霞姐和大傻好像很早就認識,不過現在他也沒心情八卦,接著問道。
「電話打完了?什麼情況?」
老鼠強眼睛發光,興奮得臉上的肉都在抖。
「默哥,今天早上開始,金寶的電話就沒停過!全是聽了昨晚的事,要過檔來跟你的!」
陳默點點頭,神色平靜:「都有什麼人?」
「普通四九我就不報了,報名字能報一炷香。」老鼠強湊近一點,壓低聲音,「有三個人手比較多的。」
他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或者說,咱們跟人家比,都比不過。」
陳默笑了。
「就飛哥這勢力,整個港城有地盤的大哥里,咱們比得過誰?直接說吧。」
老鼠強嘿嘿一笑,開始掰手指。
「第一個,洪泰的韋吉祥。手底下五十幾個小弟,一直干代客泊車的,他願意過檔。不過要三十萬。」
陳默皺眉:「不是二十萬嗎?」
「他說了,不是想多要,是洪泰那邊得有個交代。」
陳默伸手:「撥給他,我親自說。」
電話接通。
「韋吉祥?我是陳默。」
換作昨晚之前,這麼打電話,對面估計得罵一句「你他媽誰啊」。
但現在——
那邊頓了一秒,隨即響起一個略顯拘謹的聲音:「默哥!我是阿祥!」
陳默沒繞彎子:「怎麼想著過檔來我這?」
電話里沉默了兩秒。
「默哥,我不瞞你。」韋吉祥的聲音低下來,帶著點窘迫,「我老婆剛懷孕,急用錢。洪泰那邊分得少,我實在……」
陳默打斷他。
「錢的事不用解釋。過檔費二十萬就是二十萬,不過我私人給你十萬紅包,你現在就可以過來拿。」
他頓了頓,聲音平靜但不容置疑。
「我就一個要求——下午四點前,你和你的人,要到廟街就位。」
韋吉祥愣了一下,隨即聲音激動起來:「謝謝默哥!」
掛了電話,陳默看向老鼠強。
「還有呢?」
「還有個是號碼幫恆字堆的,叫耀文。」老鼠強翻著本子,「這人手下人多,有一百多號。」
陳默眉頭微挑。
耀文?
這名字有點耳熟,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聽過。
他拿起電話,又撥過去。
「恆字耀文?我陳默。」
那邊傳來一個低沉的嗓音,帶著點沙啞:「默哥,久仰。」
陳默沒客套,直接問:「怎麼想著過檔?」
耀文沉默了幾秒,似乎在斟酌用詞。
「默哥昨晚那一戰,夠威。」他說,「我看了這麼多年江湖,沒見過這樣的。」
「就因為這個?」
「不全是。」
耀文又沉默了。
陳默沒催,等著。
過了一會兒,那邊傳來一聲輕笑,帶著點自嘲。
「我在恆字堆混了快十年,手底下兄弟一百多號,油水也不少。可有什麼用?」
他頓了頓。
「還是混不到話事人,感覺每天無所事事,我覺得你那會更有趣。」
陳默眉頭一動。
想起來了。
耀文——清潔大隊長啊!人不錯,動不動就掃幾條街。但可惜永遠上不了位,好兄弟搶了他的女人,還搶了他的位置,他只能憋屈地窩在果欄,看著別人風光。
難怪想過檔。
陳默忽然笑了。
「耀文,你信不信命?」
那邊愣了一下:「什麼?」
陳默說,「昨天晚上前,所有人都覺得我是去送死的。誰會想到我能拿下廟街,並且現在準備拿五十萬過檔費,讓你耀文哥來跟我?」
他頓了頓,聲音放慢。
「耀文——你如果信命,就繼續待在恆字堆,以你的實力,也能混得過得去。」
「不過,如果你不信,那你下午四點就過來,把這些年的不順,自己親手打碎!」
那邊沉默了足足五秒。
然後耀文的聲音變了,不再是那種沙啞的低沉,而是帶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默哥,四點,我準時到。」
掛了電話,陳默嘴角還帶著點笑。
老鼠強湊過來:「默哥,這人靠譜嗎?」
「靠譜。」陳默說,「他心中堵了一口氣,這口氣只有在我這,才能發泄出來。」
「還有一個呢?」
「火腩。」老鼠強說,「有幾十個兄弟,具體我也不清楚,但人來了再說唄。」
陳默點點頭。
來者不拒。
霞姐在旁邊看著,眼神裡帶著點不一樣的東西。
她混了這麼多年江湖,見過多少人?
這年輕人,說得輕描淡寫,但那股自信,遮都遮不住。
同樣的話,不同的人說出來,效果也是不一樣的,但陳默的話,看似簡單,氣勢卻不一樣。
陳默吃完霞姐讓人買來的飯盒,抹了抹嘴。
「飛哥呢?」
老鼠強說:「老頂啊?現在估計在廟街發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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廟街街口,一張破舊的摺疊桌,一把塑料凳,李雲飛正正經危坐。
桌子前面,排了一條長龍。
賣魚蛋的阿婆、賣衫褲的大叔、修表的老師傅、賣碟的光頭仔……廟街七七八八的檔口老闆,全來了。有人手裡還攥著圍裙,有人拖鞋都沒換,生怕來晚了排不上。
李雲飛面前擺著一個錢箱,裡面碼著一沓沓鈔票。旁邊的小弟拿著個破本子,用歪歪扭扭的字體記下名字和檔口名,李雲飛就遞一張鈔票過去。
「李伯,祥發大排檔,賠償三百。」
遞過去。
「芬姐,二樓鳳姐,賠償……等等,你也是檔口?」
那濃妝艷抹的女人翻個白眼:「我租的床位也被砸了啊!玻璃爛了,床也壞了,今晚怎麼做生意?」
李雲飛擺擺手:「給給給。」
旁邊一個大叔忍不住嘀咕:「鳳姐也有賠償?」
李雲飛瞪他一眼:「人家也是做生意,憑什麼沒有?」
賣魚蛋的阿婆接過鈔票,手都在抖,眼眶紅紅的。
李雲飛抬頭看她:「阿婆,你哭什麼?」
阿婆抹著眼淚,聲音哽咽:「我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見古惑仔發錢啊……」
她話沒說完,後面排隊的光頭仔忍不住喊:「阿婆啊!你要哭去旁邊哭,別擋著我排隊啊!」
......
與此同時,一個大嗓門從街口傳來,蓋過了所有人的聲音——
「和聯勝閻王默,昨天損壞各位街坊的檔口,實在過意不去,有損壞的過來登記領賠償!」
是陳默的小弟,舉著大聲公,喊得臉紅脖子粗。
他話音剛落,另一個方向又響起另一個大聲公——
「和聯勝閻王默來廟街插旗!從今天開始,守三夜!影響各位街坊做生意,只要是之前一直在廟街擺攤的,這三天,每人每天兩百!一天一結!」
人群里爆發出驚呼。
「每天兩百?」
「三天就是六百啊!」
「這比給東星交的保護費還多!」
有老闆小聲嘀咕:「該不會是騙人的吧?發完三天又收回去?」
旁邊的人戳他:「錢都到手了,怕什麼?」
李雲飛坐在桌前,看著眼前熙熙攘攘的人群,看著那些接過鈔票時鞠躬道謝的街坊,心裡忽然有點說不清的滋味。
昨晚陳默跟他說要發錢的時候,他還覺得這小子瘋了。
古惑仔發錢?傳出去不被人笑死?
可現在看著這些人的表情,他忽然有點明白陳默的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