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遠看著廟街街口那條長龍,陳默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古惑仔發錢,說出去確實讓人笑話。
但他要的,從來不是讓人笑話。
廟街是他拿命打下來的,就沒打算還回去。東星想要?可以,拿命來換。
昨晚趴在病床上,他翻來覆去想的就是一件事——怎麼把廟街真正變成自己的地盤。不是那種今天打下明天就丟的地盤,是那種紮下根、長出葉、誰也拔不走的地盤。
後來聽說李雲飛發了筆橫財,他腦子裡那根弦就搭上了。
錢開道,規矩立身。
就這麼簡單。
李雲飛從隊伍那邊走過來,抹了把汗,一屁股坐在他旁邊的台階上。
「小子,有錢也不是這麼花的。」他點了根煙,朝那條長龍努努嘴,「你指望著這幫人幫你砍人?都是做小生意的,見便宜就占,真有事跑得比誰都快。」
陳默笑了笑,沒接話。
「咱們這麼發,最多出多少錢?」他問。
李雲飛粗略算了算:「檔口加攤位,兩百來個,賠償加三天補貼,頂天了幾十萬。」
然後補充道:「有拿了補償的老街坊幫我們盯著,不讓渾水摸魚的人來冒領。」
「這都是小事。」陳默轉過頭看他,「飛哥,你說花幾十萬,立一個信譽,多划算?」
李雲飛愣住。
陳默繼續說:「今天我說話算話,說發錢就發錢。明天我說要讓廟街更好,他們哪怕不全信,也會將信將疑吧?」
李雲飛瞪著他,半晌憋出一句:「你個衰仔,想競選議員啊?還讓廟街更好。」
陳默摸著下巴,喃喃自語:「這也是個出路。」
李雲飛一巴掌呼在他後腦勺上,不重,帶著笑。
「行了,別做夢了,快去辦你的事。」
——
深水埗。
一個老舊的茶餐廳里,吉米仔和官仔森相對而坐,桌上的奶茶一口沒動。
「吉米,你十幾歲就跟了我,也有好幾年了。」官仔森一臉嚴肅,端著架子,「現在說走就走,沒把我放在眼裡?」
吉米低著頭,沒說話。
他心裡苦。
跟了官仔森這幾年,他擦了多少屁股?欠債被人追砍,是他拿錢填的坑;惹了事差佬上門,是他去疏通關係。結果現在,這位老大反倒跟他擺起譜來。
他那個老頂龍根叔,早就退休了,每天除了「看球」就是「看球」,屁事不管。
而他這個「馬夫」,每天看著馬欄。錢是能賺到,但這他媽是他想要的生活嗎?
茶餐廳的門被推開。
陳默走進來,臉上掛著那副人畜無害的笑。
「森哥,飲茶咩?」
官仔森看見他,臉色變了一瞬。
昨晚廟街那場面,他是親眼看見的。這個年輕人從街頭打到街尾,渾身是血,殺氣騰騰的樣子,他忘不了。
「阿默。」他的語氣不自覺軟了幾分,「你昨晚夠威,打進了廟街。但撬我小弟,連個招呼都不打,是不是太不給面子了?」
陳默笑著坐下來,把那鼓囊囊的書包往桌上一放。
「森哥,我這不親自來給您賠罪了嗎?」
他語氣誠懇,像是真在道歉。
「你也知道,我們剛打下廟街,太缺人了。你們離得近,吉米和他的人對油尖旺都熟,之前我跟他也有些交情——」他頓了頓,「這才厚著臉皮請你高抬貴手。這份情,我和我大佬都記著。」
官仔森面色好看了些。
現在道上都在傳,陳默義薄雲天,當代關雲長。能打,忠義,一個人扛事不縮頭。他老大李雲飛也被翻出來,說是劉備般的人物,兩人面對東星幾百人眉頭都不皺一下。
這樣的人做出的承諾,比一般古惑仔值錢多了。
但官仔森還是端著:「這不合規矩。龍根叔那邊,我不好交代……」
陳默擺擺手。
「森哥,咱們都是和字頭下混飯吃,過檔費那一套,說出去不好聽。」
他把書包打開,往官仔森面前一推。
一沓沓鈔票碼得整整齊齊,有新有舊。
「這是我替吉米給你包的紅包,八十八萬。」陳默說,「吉米自己湊個尾數,八十八萬八千八,彩頭也好。就當這些年,感謝森哥和龍根叔對吉米的關照。」
官仔森的眼睛直了。
八十八萬。
這年頭,一套好點的房子也就這個價。李雲飛開價二十萬過檔,就有人搶著來。八十八萬現金擺在眼前,那衝擊力……
陳默和吉米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太了解官仔森了。
電影裡,明明他的地盤離林懷樂很近,如果林懷樂帶社團打進尖沙咀,他也能跟著喝湯。結果為了二十萬,他選擇幫大D。最後坑了自己老大龍根不說,人還被玩了一出無敵風火輪。
官仔森這種人,見利忘義,貪得無厭。
錢拿出來,事情就妥了。
畢竟這個時候的吉米仔雖然已經有獨當一面的趨勢,但還不是吉米手下最重要的馬仔,八十八萬的紅包,已經是天價了!
但陳默沒急著收網。
「森哥,要不你給鄧伯打個電話?」他笑眯眯地說,「讓老人家做個見證,這事以後就清清楚楚,誰也說不了閒話。」
官仔森愣了一下,還是拿起電話。
電話打完,鄧伯應了,大哥成那邊也點頭。
吉米的名字,正式從官仔森的名錄里,劃到了李雲飛旗下。
官仔森掛了電話,看著那堆錢,臉上的笑壓都壓不住。
「阿默,以後常來往啊。」
陳默笑著點頭,帶著吉米走了。
兩人走出一段距離,吉米猶豫了下,說道:「你給多了,以我對他的了解,你給個十萬八萬他就放人了。」
陳默笑道:「十萬八萬不匹配你的身價,吉米,別人不了解你的價值,我還能不知道?用錢衡量你是委屈你了。」
吉米笑罵道:「你渾身上下,就這張嘴最厲害。」
話是這麼說,但他內心更加堅定了。
——
下午四點,等陳默帶著吉米,以及他麾下嫡系的三十多名小弟到金寶時。
門口已經烏泱泱站了一片人。
老鼠強見到陳默來了,滿頭大汗,從人群里擠出來,身後跟著三個男人。
「默哥!」他跑過來,指著第一個,「洪泰的韋吉祥!」
又指第二個:「恆字的耀文!」
最後那個年輕點的,他壓低聲音:「火腩,也是和字頭的。」
陳默打量著眼前三個人。
韋吉祥有點拘謹,臉上帶著點窘迫的笑。
耀文站在那兒,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但眼神一直在打量陳默。
火腩最年輕,二十出頭的樣子,一個小平頭,看見陳默盯著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陳默笑了。
「裡面聊。」
——
金寶夜總會裡,燈光昏暗。
陳默從庫房提出一個袋子,往桌上一扔。
「咚。」
悶響聲,聽著就沉。
他打開袋子,裡面是一沓沓鈔票。
「人到錢到。」他抬起頭,看著面前三個人,「都是洪門兄弟,以後跟飛哥混。」
話音剛落,門口傳來一個聲音。
「什麼跟飛哥?以後跟你混!」
李雲飛大步走進來,滿面紅光,額頭上還帶著汗。
陳默愣了一下:「飛哥,這不合規矩。我輩分——」
「輩分個屁!」李雲飛打斷他,笑得嘴都合不攏,「鄧伯說了,三天後給你扎職!」
屋裡幾個人都愣住。
李雲飛走到陳默面前,拍了拍他肩膀。
「而且洪興那邊的蔣天生也點頭了。你扎職那天,洪興會送上一朵紅花。」他一字一句,「以後,你就是和聯勝現在唯一的——」
他頓了頓。
「雙花紅棍。」
屋裡安靜了一秒。
雙花紅棍。
從四九到紅棍,可以說是一個大階梯,對於古惑仔來說,已經算上位了。
但紅棍可以有很多,而雙花紅棍,一個時期都沒幾個。除了自己社團承認,還得別的社團認可。那是所有打仔的最高榮耀。
陳默之前籍籍無名。
但昨晚那一戰,無可挑剔。
不服氣?你去試試一個人打穿一條街。
李雲飛轉向吉米,耀文、韋吉祥、火男,語氣鄭重起來。
「我李雲飛混了大半輩子,也該退了。以後,都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
這話的意思很清楚。
等這事穩了,他退休。
耀文第一個笑了。
「飛哥都這麼說,默哥就別推了。」他看著陳默,「以後,我跟你混。」
韋吉祥跟著點頭:「默哥,你這麼威,就別謙虛了?我們好好干,讓飛哥每天都享清福!」
火腩最直接,笑嘻嘻地說:「默哥,我除了會做飯,就是會砍人。跟你混,以後同意我開個飯店就行。」
陳默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錢,他們都收了。
人,他們也認了。
外面還有三百多個兄弟,等著他出去。
他沒再多說,把桌上的錢袋往前一推。
「錢給你們備好了。以後——」
他頓了頓。
「只會更多。」
他又從袋子裡抽出一沓,扔給三人。
「先讓兄弟們吃飽。」
——
金寶夜總會門口,烏泱泱一片人。
有人抽菸,有人聊天,有人蹲在台階上發呆。看見陳默出來,所有人停下動作,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耀文第一個走出來,站在陳默身邊,沖人群喊了一嗓子:
「愣著幹什麼?喊老大!」
人群安靜了一秒。
然後——
「老大!!」
三百多人的聲音匯在一起,震得街道都抖了三抖。
「老大!!」
「老大!!」
「老大!!」
陳默站在台階上,看著眼前黑壓壓的人群。
有人激動,有人平靜,有人審視。但所有人,都在看著他。
他忽然想起兩年前,自己剛跟李雲飛的時候,總共就七八個人,擠在金寶的休息室里喝酒。
現在這麼多人,站在他面前。
他深吸一口氣,抬起手。
人群安靜下來。
「今晚——」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跟我一起打翻東星!」
人群再次沸騰。
金寶夜總會門口,李雲飛站在陰影里,看著那個被眾人簇擁的背影,嘴角慢慢勾起。
這小子,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