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病房。
陳默在第一次醒來後,吃了點東西,又昏睡了過去。但這一次醫生來檢查,卻說一切正常,只是身體太虛,需要時間恢復。這話讓守在病房裡的李雲飛等人終於鬆了口氣。
直到又過了幾天,陳默才勉強恢復了一些,能自己坐起來吃東西了。只是每次都要天養恩給他餵飯,搞得他老大不自在——二十來歲的人了,讓人一勺一勺喂,像什麼話。
陳默這幾天一直暈乎乎的,腦子像灌了漿糊,外面的情況一概不知。
晚上七八點,此刻的病房只有陳默和李雲飛兩個人。
天養生休養了幾天,在病房待不住,便出院了,
吉米仔已經給天養兄弟在廟街附近安排了住所。
而大傻則是聽說廟街的事忙不過來,自願出院去幫忙,李雲飛拗不過他,只能同意他去艷陽天盯著,同時吩咐已經轉場到艷陽天的霞姐看著他。
這段時間,除了天養恩每天過來送飯,病房倒是清淨的很,
而今天,李雲飛總算是忙完了自己的事,特意提了果籃和吃的來看他,眼尖的陳默還看到果籃里藏了一瓶威士忌。
李雲飛坐在床邊給他削蘋果,皮削得很厚,一串串往下掉。陳默看著心疼:「飛哥,你削的皮夠再削一個蘋果了。」
「閉嘴,有的吃還挑。」李雲飛頭也不抬,手裡的刀卻沒停。
陳默笑了笑,靠回床頭,聽著李雲飛跟他講這幾天的事。
「飛哥,這麼說東星認慫了?」
「不認慫怎麼辦?」李雲飛把削好的蘋果放到旁邊,擦了擦手,「洪興那邊見東星跟咱們開戰,幾個堂口也開始有動作了。尤其是靚坤和太子,已經派小弟去搞摩擦了,試探東星反應呢。這時候東星要是還敢跟咱們死磕,洪興能咬下他們二兩肉來。」
陳默想了想,搖搖頭:「但東星這次吃了這麼大虧,他們囂張慣了,能咽下這口氣?」
「咽不下也得咽。」李雲飛拿出根煙,沒在病房裡抽,就夾在手指間轉著玩,「德勝樓講數那天,你是沒見駱駝那張臉——跟死了老豆一樣。最後咬牙喝了和解茶,杯子差點讓他捏碎了。」
他頓了頓,嘆了口氣。
「只是可惜了,新界那邊被咱們打到地盤讓出來,林懷樂打的尖沙咀兩條街,得額外出一千萬買出來。」
陳默一愣:「買出來?」
「是啊,買出來。」李雲飛苦笑,「到底時代不一樣了。以前地盤誰搶下就是誰的,哪有出錢買的道理?只可惜雷耀揚了,我本來打算拿他換一兩百萬,結果東星就只出五十萬。鄧伯讓我算了,說這一次咱們拿下了廟街,等於和聯勝重新在油麻地插旗,已經占了便宜,做人留一線。」
陳默笑了笑,眼裡有光:「以後總算有咱們自己的地盤了。」
李雲飛看著他,也笑了。他把蘋果重新拿起來,遞過去:「拿著,再不吃要黃了。」
陳默接過蘋果,卻沒吃,只是拿在手裡看著。
沉默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這次可能會呆多久?」
李雲飛愣了一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自嘲。
「還是瞞不過你。」他往後靠了靠,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聲輕響,「本來打算進去了再讓他們告訴你的。」
陳默抬起頭看他,沒說話。
李雲飛對上他的目光,笑容慢慢淡下去。
「飛哥。」陳默的聲音很輕,「要不去加拿大吧?我去跟鄧伯說。之前你不是也想過移民?」
李雲飛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拍了拍陳默的肩膀。
「默仔。」他喊了一聲,又停住了。
窗外有車駛過,燈光在天花板上劃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這人吧,打打殺殺了小半輩子,混得確實很差。」李雲飛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掌,上面有老繭,有刀疤,「之前想著把珠寶賣了,賺點錢,我們三個兄弟出去過點好日子。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默,眼神里有種陳默從未見過的東西。
「你出頭了,默仔。你才二十二歲,前途不可限量。而且我跟鄧伯談好了,等你扎職後,廟街就由你來......」
「我說的是你!」陳默打斷他,聲音陡然高了起來。
李雲飛被他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
陳默喘著氣,胸口起伏。他攥著蘋果,指節泛白。
李雲飛看著他,忽然笑了。
「我?」他搖搖頭,聲音很平靜,「我早就想好了。」
他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陳默。
「我從小就在港城混,砍人,收帳,看場子,苦窯也不是沒蹲過。」他看著窗外的夜色,霓虹燈在遠處閃爍,「這一次可能時間長一點,但總歸還在港城。我問過社團律師了,我這種情況,運作得好,最多關個十來年。」
他轉過身,靠在窗邊,臉上帶著笑。
「默仔,其實進去對我來說不是壞事。赤柱監獄裡社團不少兄弟在裡面,我這輩分和如今的地位進去,在裡面跟度假沒區別。我是真的不想跑路了。」
陳默不說話,低著頭,盯著手裡的蘋果。
李雲飛走回來,在他床邊坐下。
「衰仔,你就這麼不想見到我?」他笑著,聲音卻有些啞,「在港城咱們每個月都能見一面。如果我真跑路了,這幾年見一面都難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他。
李雲飛的眼角有皺紋了,鬢角也有白頭髮了。陳默以前沒注意過。
他忽然笑了,笑得很用力。
「我是真不想見到你。」他說,聲音有些悶,「你這個老坑。」
李雲飛愣了一下,然後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不重。
「衰仔!」
兩人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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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們聊到很晚。
陳默受傷不能喝酒,就拿水陪,喝到半夜去了兩趟廁所。李雲飛自己幹掉了一整瓶威士忌,話越來越多,從年輕時候的事一直說到以後。
說到最後,他靠著椅背,眯著眼睛,像是要睡著了。
陳默看著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李雲飛忽然睜開眼。
「走了,默仔。」
他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扶著桌子站穩。
陳默想下床送他,被他抬手攔住。
「躺著吧。」
他走到門口,拉開門。
外面的走廊燈很亮,照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再見,大哥。」陳默在身後說。
李雲飛站在門口,背對著他。
他沒回頭,只是抬起手,在空中揮了揮。
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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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之後,李雲飛再沒來過。
陳默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一夜,沒有睡。
直到一天中午,大傻來了。
眼睛紅得像兔子,進門就站在床邊,半天沒說話。
陳默看著他,心裡已經猜到了。
「飛哥今早去自首了。」大傻聲音啞得厲害,「穿的自己那身最貴的西裝,去了油麻地警署,找的李賢。」
陳默沒說話。
他轉過頭,看著窗外。天很藍,有幾隻鳥飛過去。
大傻站了一會兒,走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陳默閉上眼睛。
那晚,他好幾次想開口。想告訴李雲飛,自己是臥底。
但他最終沒說出口。
因為說不說,似乎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李雲飛替他扛下了廟街的傷人、縱火,扛下了所有需要「有分量的人」來扛的事。他穿著那身最體面的西裝,走進警署,把自己賣了,換陳默一條路。
窗外又飛過幾隻鳥。
陳默就那麼躺著,躺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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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後,陳默出院。
一輛嶄新的凌志停在醫院門口,黑色車身在陽光下泛著光。
陳默坐在后座,看著坐在旁邊的吉米,呵呵笑了:「吉米哥現在發財了?新車都備好了?」
吉米翻了翻白眼:「這是你的車。你今天扎職,總不能騎著你那輛破機車去吧?」
陳默瞪大眼睛:「我的車?我怎麼不知道?我原來的機車呢?」
老鼠強從駕駛座探出頭來,一臉諂媚:「默哥你放心,你那輛機車,我安排了小弟天天擦,比新車還亮!」
「你看,什麼叫小弟,這就是。」陳默調侃地拍了拍副駕駛座上的天養恩,「小恩,你得跟老鼠強多學學,得眼裡有活。」
天養恩漂亮的臉蛋上掛著一副無奈的表情。
這一個多月相處下來,她早就摸透了陳默的性子——平時就是個沒正形的大男孩,跟那天壓著自己大哥打的狠人簡直判若兩人。
這段時間她作為陳默團隊唯一的女性,一直給陳默送飯,所以在陳默出院前,她幾個大哥商量了下,乾脆讓她給陳默當保鏢兼助理。
畢竟跟著老闆,總比在前面打打殺殺安全多了。
天養恩對此也沒有反對,通過這段時間的生活,她也喜歡上了這種日子,相比在東南亞每天提心弔膽,這裡簡直就是天堂。
而陳默這人,除了住院初期需要人餵飯那幾天讓她有點彆扭外,後面倒也還好,陳默雖然有些貧嘴,但為人卻十分正經,看自己的眼神也十分的乾淨。
「走了走了,別貧了。」吉米催道,「扎職儀式定在下午三點,鄧伯和各位叔父都到了,你遲到了像什麼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