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瑤知道自己失敗了。徹徹底底地失敗了。
雷功既然沒死,那就說明這一切從頭到尾都是陳默聯合雷功給她布下的另一個局——一出自導自演的苦肉計。
難怪她之前提出要去看雷功的「遺體」,被陳默以「警方介入調查」為由一口拒絕。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輪椅上的雷功。
「雷功,你也好演技。」丁瑤的聲音帶著幾分自嘲,「你們這些人,不去拍電影真是可惜了。」
雷功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嘆了口氣。
他想起那天去望海閣賭場見陳默的情景。
陳默送他出門時,往他手心裡塞了一張折好的紙條。回到車上,他打開一看,上面只寫了一個電話號碼和一句話:「小心身邊最信任的人。」
雷功當時嗤笑一聲,差點把紙條扔出窗外。他混了這麼多年,身邊哪個人不是千挑萬選?但不知為何,他還是撥通了那個號碼。
陳默在電話那頭直言不諱:丁瑤要殺你,高捷已經是她的人。如果不信,就當自己沒打過。
猶豫許久的雷功,最終還是另外安排灣灣的人,查丁瑤和高捷的情況,雖然沒有證據證明丁瑤要殺自己,但高捷跟丁瑤的關係是事實。這個貼身保鏢對自己的不忠誠,也是事實。
他本來打算直接從灣灣調人,把丁瑤和高捷一起解決,乾淨利落。
但陳默攔住了他,反而提出一個更大膽的計劃:假死。
讓雷功暫時「消失」,看看到底有多少人盼著他死,有多少人會在混亂中跳出來。
雷功到底是一代梟雄,他權衡再三,最終選擇了這條最冒險的路。
天養生的開槍襲擊是提前商量好的。
陳默準備了血包,天養生用的是空包彈,開槍位置也提前溝通——擊中後最多受傷,絕對不會致命。
為了不露餡,雷功還在事發前特意支開了高捷。
而在槍擊發生後,救護車和醫院都是陳默安排的人,在對外放出雷功搶救無效死亡的消息後,便轉移到了殯儀館。
同時藉助賀家的關係,讓警方搞了個臨時管控。別說丁瑤了,就連金先生到賭城後,也是帶著律師,隔著玻璃見的雷功化妝成屍體的樣子。
隨後,天養生把他從殯儀館帶出來,跟洪興的人會合,來到了這個酒店門口。
雷功收回思緒,看著丁瑤,緩緩開口:「小瑤,我不明白你對我哪來這麼大的恨意。當初如果不是我把你從紅燈區拉出來,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千人騎、萬人爬的低級妓女。」
丁瑤慘然一笑:「現在我跟妓女有區別嗎?」
雷功一時語塞。他張了張嘴,卻發現所有的話都蒼白無力。
他只能硬著頭皮說:「你被我救了,就該無條件服從我的安排。這兩年,這種事已經少了很多。」
丁瑤的眼中湧起刻骨的恨意:「雷功,我現在只後悔一件事——後悔聽了陳默的鬼話,沒有提前殺了你!」
雷功沒有接話,而是轉向陳默,臉色驟然陰沉下來,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火:「陳先生,你的鬼話不單單騙了丁瑤,還騙了我。你當初說都是空包彈,最多受傷——為什麼我肩胛那個傷口是真正的槍傷!我需要一個解釋!」
陳默盯著雷功,目光不閃不避:「雷先生,有些事不用說太透。你應該慶幸,我的人沒死。如果不是看著你年紀大了,那一槍絕對不會只奔著你的肩胛。」
他頓了頓:「你以為我真的會讓你毫髮無損地演完這齣戲?雷功,你的命是命,我的人的命,也是命。你欠我一條命,這一槍,是利息。」
原來,陳默在行動前特意問過天養生:打哪個位置不會致命,但能讓人吃足苦頭?天養生的回答很乾脆——左肩胛。
這裡離頭近,看著像要害,實則只要送醫及時,絕對不會有生命危險。
雷功的臉色鐵青,陳默沒有將計就計要了自己命。更何況,如果沒有陳默提醒,他確實也被丁瑤害了。
想到這,他還是一陣後怕,自己縱橫江湖這麼多年,差點陰溝裡翻船。
陳默不再看他,轉過身,面向和聯勝的人群:「怎麼樣?出氣了嗎?」
片刻的沉默後,一個冷冷的女聲從人群深處傳來:「出了。」
人群自動分開,讓出一條路。一襲黑色風衣,長發被海風吹起,一臉冷艷的天養恩走了出來。
她的傷雖然沒痊癒,但最起碼不影響她日常的行動,畢竟相比以前自己遇到的兇險,這都不算什麼。
陳默看著她,點了點頭。
兩個人之間不需要太多話。
丁瑤看著這一幕,忽然笑了:「陳默,你這人真有意思。來賭城搞來搞去,折騰這麼多,血也流了,汗也出了,一群人被你耍得團團轉,最後就是為了給這個女人出氣?」
陳默聳聳肩,語氣隨意:「我就是這種人。我之前跟你說過的——動我可以,動我身邊的人不行。」
話是這麼說,但陳默心裡其實還另有盤算。
丁瑤的計劃可以說很好,但有個很大的問題,就是江湖的爭鬥可能會持續很長時間。
洪興不是小社團,哪怕和聯勝加上三聯幫一起打,陷入持久戰,吃虧的反而是自己。
三聯幫沒有在港城,他們最多損失些人手。
但自己作為矛盾的爆發點,損失的不單單是人,產業也會被波及。甚至打急眼,可能電影公司都會受影響。
如果是為了報仇,不惜代價還好說。
但為了上位,就要弄得腥風血雨,陳默內心還是很猶豫的。
所以在思考很久後,陳默還是做出了選擇。
他不習慣被別人帶節奏,尤其是丁瑤。
這個女人現在威脅比雷功還大,一旦三方開戰,他都沒辦法保證,丁瑤會不會背刺自己。
事業巔峰我當然想要,但不會被別人裹挾。
丁瑤低下頭,沉默了很久。
當她再抬起頭時,臉上已經沒有了恨意,只有一種平靜的、認命的蒼白。
說完,她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子一軟,癱倒在地上。
金先生走上前,彎腰與雷功低聲交談了幾句。
隨後他直起身,沖身後的黑衣大漢一揮手。
幾個壯漢立刻撲上前,將之前公開支持丁瑤當幫主的幾個頭目按倒在地。
有人掙扎,有人求饒,有人破口大罵,但都被堵住了嘴,拖到了旁邊。
又有幾個人朝丁瑤和高捷走去。
山雞站在人群里,猶豫了一下,腳下不自覺地往前邁了半步。
就在這時,陳默開口了:「雷先生,我有一個請求——能不能放她一條命?」
雷功和丁瑤同時抬起頭,看向他。
一個滿臉不可思議,一個眼神複雜。
陳默面無表情:「種善因得善果。有時候因果就是這麼奇妙。我覺得丁瑤能走到這一步,跟你雷先生也脫不了關係。」
儘管知道自己不應該開口,但陳默不知為何,還是沒忍住,說了出來。
自己確實就是這樣的人,有一些可笑。
雷功的臉色難看:「丁瑤計劃謀害我,讓她輕鬆死去都是便宜她了。你現在要我放她一命?」
金先生在旁也沉聲道:「幫有幫規。陳先生,你這樣讓我們很難辦。」
陳默沒有退讓。
他慢慢舉起手中的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雷功:「如果這樣,你們還難辦嗎?」
雷功冷冷地看著他,目光里沒有絲毫畏懼:「陳默,你什麼意思?」
陳默語氣輕鬆:「沒別的意思。雷先生,我救你不是因為你是什麼好人,而是為了大局出發。你在灣灣黑幫里,對整個華人世界不是壞事,總比那些一門心思給小鬼子當狗的人強得多。」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下去,「但你的所作所為,在我眼裡,我給你一槍也不冤。」
雷功笑了:「我倒想看看,你怎麼開這一槍。」
陳默的臉色沉了下去,手指搭在扳機上,指節微微發白。
雙方的氛圍瞬間緊張起來,和聯勝的小弟們,虎視眈眈的看著三聯幫眾人。
金先生看著這一幕,哪怕身為老江湖的他,額頭也流下了一滴冷汗。
就在這一刻,丁瑤站了起來。
她撐著地面搖搖晃晃地爬起來,理了理散亂的頭髮,整了整衣領。
她看著陳默,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個淺淺的笑。
那個笑容里沒有恨,沒有怨,只有一種溫柔的、讓人心碎的平靜。
「陳默,我說過的——與其這樣卑微地活著,不如轟轟烈烈地死去。謝謝你。」
話音未落,她猛地從手包里拔出一把小巧的左輪手槍,槍口對準了雷功!
槍聲炸響。
雷功卻沒有中槍,他身邊的保鏢不是吃素的。
在丁瑤扣動扳機的前一秒,兩個保鏢同時開了槍。
子彈穿透丁瑤的身體,帶出兩朵血花,濺在身後的地上,在路燈下開出暗紅色的花。
丁瑤的身體搖晃了一下,像一棵被風吹折的樹。
她笑了,然後緩緩倒下。
陳默的手無力地垂下,槍口朝下。他走到丁瑤身邊,蹲下來。
她的眼睛還睜著,瞳孔已經開始渙散,但嘴角那抹笑還掛在那裡,沒有消失。
陳默聲音低得只有她一個人能聽見:「這輩子遇到我,算是你倒霉,下輩子你還回來……」
丁瑤的眼睛緩緩閉上了。
她的表情很平靜,像是在做一個很長很長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