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蹲了很久,久到膝蓋發麻,才慢慢站起來。
他轉過身,先看向雷功,面無表情:「雷先生,賭城的事就這麼了了。賭場的股份有七成在我手裡,我會把它還給洪興。你手上的那三成,洪興用錢買回來。怎麼樣?」
蔣天生在一旁點了點頭:「我同意陳默的建議。本來這個賭場的經營權就是我們先拿到的,你們搶走了,我們又搶回來,天經地義。你們出錢把裝修都做好了,我出點錢把股份重新買回來,不過分。」
雷功臉色難看,他差的是那點錢嗎?
陳默繼續開口:「雷先生,你來賭城摻一手的事,跟江湖恩怨無關,事關政治,你贏不了的。你是政客,應該明白。」
他頓了頓,說出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心頭一震的話。
這句話,他當初在賀新書房裡對賀新和孝天說過一次,今天是第二次。
「賭城,可以有港城社團,或者其他亂七八糟的社團,唯獨不能有灣灣社團。因為這裡——始終都是愛國的。」
至於跟賀新後面說的那些話,陳默當然不會當場說出來。
那是他幫賀新要做的第三件事——把賭城一些不安定的因素掃出去。
這個白臉,由他來當。
來賭城賭錢消費,沒問題,歡迎。來這兒做生意?抱歉,不可以。
雷功臉上陰晴不定,像一盞忽明忽暗的燈。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過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好,陳默。就憑你救了我一命,這遠遠超過了那賭場股權的價值。這一次,我認了。」
他轉向蔣天生:「老蔣,這一次我不是輸給你,而是輸給了大勢,輸給了依靠大勢的陳默。說到底,你還欠我一個天大的人情。」
蔣天生心中一震,他當然知道雷功指的是什麼。他沉默了片刻,微微點頭,沒有辯解。
雷功對金先生說:「走吧。」金先生扶住輪椅的把手,緩緩推動。
走了兩步,雷功停下,頭也不回地問:「高捷他們,我帶走總沒問題吧?」
陳默點頭:「當然沒問題。」
人群分開,給雷功一行人讓出一條路。
山雞猶豫了一下,忽然追上去:「雷先生,我打算留在港城。」
雷功沒有回頭:「隨你便。」
三聯幫的人撤了。車隊一輛接一輛地駛離,尾燈在夜色中連成一條暗紅色的線,漸漸消失。
陳默從懷中拿出一份文書,遞還給蔣天生:「蔣先生,這一次,我們恩怨兩清。」
蔣天生接過——那是賭場的股份協議書。他低頭看了看,又抬頭看了看陳默,目光複雜。
當初他不過當了回和事佬,協調和聯勝跟東星的矛盾。在陳默一舉成名後,事後送了一朵花,成就了陳默雙花紅棍的美名。
但與陳默送回賭場股份這件事相比,確實不值一提。
他沒有多說什麼,將協議書收好,點了點頭。自己欠的人情夠多了,陳默這次就當兩清吧。
陳默轉向陳浩南,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浩南哥,以後在賭城看場,別搶我生意啊。畢竟你現在是銅鑼灣的扛把子了。」
陳浩南身後的小弟們振臂歡呼,他自己也笑了,走上前,認真地伸出手,語氣鄭重:「謝謝你。」
陳默也伸出手,跟陳浩南握在了一起。
和聯勝和洪興的小弟們,也不再劍拔弩張,而是相視一笑,舉著手中的傢伙,齊聲歡呼起來。
天養恩看著人群里,意氣風發的陳默,嘴角微微翹起。
但隨即,她的心裡湧起一陣難受。因為她看出來陳默這段時間很累,人比之前瘦了,下巴的線條更加分明,眼眶下面有兩團淡淡的青黑。
這一次來賭城,他幾乎沒有睡過一個完整的覺。白天要應付賭王大賽的事,晚上要處理江湖恩怨,中間還要見縫插針地跟賀新、雷功、蔣天生這些人周旋。
他不是鐵打的,他會累,會痛,會受傷,只是從來不讓人看到。
她站在人群外面,看著陳默的背影,忽然很想走過去,跟他說一句「辛苦了」。
就在這時,天養恩手裡的電話響了,
她接了,越聽越心驚。
馬上快步跑到陳默面前,在陳默耳邊小聲說了一些話。
陳默臉色一變,目光凌厲。
一旁的陳浩南看到了他的表情,問道:「默哥,出什麼事了?」
陳默想了想,說道:「港城出了點事,我需要回去一趟,賭城這邊麻煩你照應一下。」
陳浩南沒有多問,而是重重的點頭,這一次他欠陳默的太多了。
陳默看向山雞:「丁瑤那裡,就拜託你處理她的後事吧,看得出,你對她是有感情的。」
山雞這一次雖然被陳默派人綁了,但並沒有受罪,而且陳默此舉也是幫他們,所以山雞早就放下了心中的芥蒂。
他也嚴肅的答應了:「默哥,放心,我會安排好,然後賭城這邊,我也會幫忙看著,如果誰敢來你的地盤搞事,我也不會放過他!」
一旁的蔣天生看著自己手下對陳默言聽計從,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他還是說道:「阿默,有什麼事需要幫忙的,你開口,洪興一定撐你。」
陳默點點頭,跟蔣天生道了謝。他低頭看了看表,時間已經凌晨三點多了。天邊還是漆黑一片,但遠處的海平面上已經隱約透出一絲灰白。
他連忙打給火腩,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火腩顯然一直在等他的電話。
「家裡出事了。你幫我安排早上的船。賭城這邊人先不動,就今天陪我來的人一起回港城。天養志留下來幫你,阿義和阿武跟我回去。小恩也跟我回。」
火腩在電話那頭面色凝重,他跟在陳默身邊也有一段時間了,知道陳默嘴巴里「家裡出事了」的份量。
他鄭重點頭:「放心,默哥,我馬上安排!最早一班船,天一亮就能走。」
安排船還需要時間。
陳默趁這個空檔,要阿力開車去賀宅。事情雖了,但需要一個結果。他不能就這麼一聲不吭地離開賭城。
主教山,賀家。
陳默坐在車上眯了一會兒,一直等到朝陽升起,才用礦泉水洗了把臉,走進賀宅。
雖然還早,但賀新習慣了早起鍛鍊,便招呼陳默一起吃早飯。
陳默也不矯情,一邊跟賀新把與三聯幫的恩怨說清楚,順便說了自己要回港城的事。
恰好,賀天兒和程震,以及賀天寶也起來了。
本來賀天寶還沒起,但聽到動靜說陳默來了,便也匆匆洗漱下樓。
幾人見到陳默,都熟絡地打著招呼。
賀天兒對陳默身邊的天養恩十分感興趣。此前她從沒見過陳默帶過什么女伴,參加宴會、出入賭場、跟人談判,永遠是一個人加上隨行保鏢。
現在他身邊突然多了一個冷艷的女人,而且兩個人看起來沒有任何親密的舉動,卻有一種說不清的默契。
賀天兒是女人,女人的直覺告訴她,這兩個人的關係不一般。
賀新見兒女來了,笑著招呼他們一起坐。
賀天寶拿了塊麵包塞到嘴裡,含糊不清地問:「默哥,今天怎麼這麼早來?昨晚的事解決了嗎?」
陳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輕鬆,幾分疲憊:「放心,已經解決了。今天來,是要跟賀先生和你們打個招呼——我要回一趟港城。」
賀天寶奇道:「現在賭王大賽剛結束,你的場子還不穩啊,就離開賭城?」
陳默苦笑:「港城那邊出了點事,需要我親自回去處理。」他沒有細說,但語氣里的凝重讓賀天寶意識到事情不小。
賀天兒制止了賀天寶繼續追問的舉動,好奇地問道:「你這次回港城很久嗎?」
陳默想了想:「應該不會太久,但十天半個月總是要的。」
賀天兒眼珠轉了一下,忽然對程震說:「阿震,要不,我們也去港城玩幾天吧?」
程震眉頭微微皺起:「我和天寶馬上要進集團了,還有很多事要熟悉……」
賀天兒不滿地撅了噘嘴:「就是因為你們要進集團工作了,之後只怕都沒時間陪我。就趁這個機會陪我去嘛。」
賀天寶咽下麵包,擦了擦嘴,也應道:「是啊,十天半個月而已,又花不了太長時間。剛好跟默哥回港城長長見識。我聽說默哥在港城很罩得住。」
陳默有些無奈地看向賀新:「賀先生,這一次我回港城,可能處理的事情不是很……」
賀新溫和地笑了,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沒關係,阿默。我們在港城有住處,到時候不用你太關注。孩子們想出去走走,就讓他們去吧。」
「是啊,默哥,等你忙完,我們再去找你。」賀天寶聽到陳默回去是要「搞事情」,更加感興趣了。
這段時間,他算是徹底明白為什麼孝天那麼冷傲的人對陳默高看一眼——確實,他有那個本事。
賀天兒心中目的達成,嘴角微微翹起,她只能幫自己閨蜜到這兒了。
程震也有些無奈,但現在賀天兒和賀天寶才是他最大的依仗,只能點頭同意。
但隨即他有些好奇地問道:「陳默,你回去到底是什麼事?」
陳默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冷了下來,賀天寶不由得心中一緊——那天陳默帶人去砍水房的人,就是這個表情。
「我的好兄弟被打了,現在在醫院養傷。」陳默的聲音很平靜,「我回去,是要把這個麻煩解決掉。」